“方舟”的震颤和呻吟如同巨兽临死前的哀鸣。陆涛在检修通道的金属网格上稳住身体，头顶管道崩裂的尖锐啸叫和远处沉闷的爆炸声接连传来。灯光在彻底熄灭前疯狂闪烁了几次，随后被暗红色的应急照明取代，将狭窄通道染上一层血色。
意识深处那阵强烈的、带着毁灭意志的共鸣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耳膜嗡嗡作响和太阳穴的抽痛。沈翊他们成功了——以某种他难以理解但确实有效的方式，给了这个冰冷巨物沉重一击。
但这也意味着，敌人的反扑会达到顶峰。
他侧耳倾听。除了设施的异响，上方似乎传来一种新的、规律的低频震动，不同于能量管道的嗡鸣，更像是……大型机械运转或飞行器旋翼的动静？从方向和质感判断，来自“方舟”顶部。
“园丁长”到了。
陆涛压下立刻冲向顶层的冲动。他现在孤身一人，装备简陋，身处敌人巢穴最深处，盲目行动等于送死。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园丁长”的具体位置、守卫力量，以及……“净化之火”到底是什么。
他继续在迷宫般的检修通道中穿行，利用管道和设备的阴影隐蔽身形。通道并非完全无序，墙壁上偶尔会出现褪色的苏联时期标识或“棱镜”后期添加的简易路标，指向不同的功能区：“能源枢纽”、“循环处理”、“环境控制”、“核心谐振单元-外围维护”。
核心谐振单元-外围维护。这个指向性明确。如果“方舟”的核心是那个巨大的旋转几何体，那么它的“心脏”或“大脑”——核心谐振单元——一定在几何体中央或基座。外围维护通道，可能无法直接进入核心，但无疑是距离最近、信息最丰富的区域。
他循着指示前进。通道开始向上倾斜，温度逐渐升高，空气变得更加干燥，带着强烈的电离味道。震动和噪音也越来越大。终于，在绕过一段盘旋上升的楼梯后，他抵达了一扇厚重的观察窗前。
窗外，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竖井空间。
竖井的中央，悬浮着“方舟”几何体最内层、也是最核心的圆环部分。它不像外层那样缓慢旋转，而是相对静止，表面覆盖着密集的、如同神经网络般发光的晶体管道和复杂的机械结构。核心的亮度远超其他部分，散发着一种稳定而强大的蓝白色光辉，即使在当前紊乱的背景下，依然保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秩序感。
而在竖井的弧形墙壁上，分布着多层环形平台，平台上布满了控制终端、能量调节装置和监测设备。此刻，这些平台上人影憧憧，许多穿着不同制服的技术人员和少量全副武装的警卫正在忙碌地奔走、操作、争论，试图应对系统的全面故障。
陆涛的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看到类似“园丁长”的人物。那人应该在更高级别的控制中心，或许在竖井上方某处。
他的视线被竖井底部吸引。那里，从“约顿海姆”方向延伸而来的、最粗大的几根暗红色能量管道（现在其中一根正间歇性地喷溅着电火花和能量浆液），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如同树根般盘绕的金属基座，基座再向上连接着核心圆环。那里就是能量输入的总接口，也是当前故障最严重的地方。几名工程师正在基座旁，冒着危险试图进行紧急维修。
而在竖井一侧较高层的平台上，一个独立的、被透明材料隔离出来的控制室里，几个人影正围着一个悬浮的全息投影激烈讨论。投影显示的是整个“约顿海姆-方舟-尼伯龙根”系统的三维模型，大片区域标红，核心谐振单元的光芒也在不稳定地闪烁。
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简朴制服、头发花白、身姿挺拔的老者，背对着观察窗，但那份沉稳的气场和周围人对他下意识恭敬的姿态，让陆涛立刻确定——那就是“园丁长”。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听到经过观察窗缝隙和通风系统传导过来的、模糊但严厉的对话片段：
“……必须稳定核心输入！协议需要至少40的基础能量才能启动最小范围的定向清除！”
“长官，三号主能量导管破损率超过30，强行注入高纯度谐振波可能导致导管彻底熔毁，甚至引发核心过载！”
“那就启用备用导管！调动‘尼伯龙根’所有剩余能量储备！”
“备用导管通路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尼伯龙根’网络节点离线率还在上升，可控能量流不足……”
“我们没有时间了！”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污染扩散速度超出预期，那些闯入者造成的破坏正在侵蚀系统的根本逻辑。必须立刻执行‘净化之火’，哪怕只清除‘约顿海姆’和主要入侵路径，为我们修复核心争取时间！否则，整个‘弥赛亚协议’的基础都会被动摇！”
“可是，‘钥匙’已经失效，阶阶阶段同步无法完成……”
“‘钥匙’只是最优选项，不是唯一选项！”老者转过身，侧脸线条坚硬如岩石，眼神在应急灯的红光下锐利如鹰，“启动‘紧急引导协议’，用我的神经签名作为临时引导源！虽然精度和稳定性会下降，但足以支撑一次小范围的‘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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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自己的神经签名？陆涛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园丁长”本人也深度连接着这个系统，甚至可能自身就是某种高适配度的“种子”？风险极大，但他显然决心已定。
“调集所有可用安保力量，清除仍在设施内活动的所有入侵者。重点搜索gaa环区及连接通道。”老者继续下令，“至于‘方舟’内部……启动次级防御协议‘清道夫’，扫描所有非标准生命信号和神经活动模式。一旦发现，就地清除。”
“清道夫”……听起来像是一种自动化的内部清理程序。陆涛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暴露的观察点。
他刚准备后退，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竖井底层，那几名维修工程师似乎取得了进展，一根备用的、稍细的能量导管被成功激活，开始将相对稳定的能量流注入核心基座。核心谐振单元的光芒似乎略微稳定了一丝。
同时，他所在检修通道的远端，传来了金属门滑开的轻响，以及……一种奇特的、如同无数细小金属节肢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快速向这边接近！
“清道夫”来了！
陆涛毫不犹豫，转身冲向检修通道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标着“废弃管道，禁止进入”的锈蚀铁门。他用力拉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尽量关紧。
门后是一个更加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或许是某种绝缘材料纤维）的旧管道，直径仅容人弯腰前行。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沙沙”声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听”或者扫描，然后渐渐远去，朝着通道其他方向搜索。
暂时安全。陆涛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喘息着，大脑飞速消化刚刚获取的信息。
“园丁长”决意提前启动“净化之火”，哪怕范围缩小。他将用自己的神经签名作为引导，这可能是系统最脆弱的时刻，但也是守卫最森严的时刻。
沈翊他们还在“约顿海姆”，是“净化”的首要目标。而“方舟”内部的“清道夫”程序已经启动。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断“园丁长”的计划，或者至少，制造一个足够大的、让“净化之火”无法顺利执行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管道深处。既然标着“废弃”，说明这可能不通向任何重要区域，但也可能……绕过常规监控，通往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厚重的灰尘。管道向前延伸，似乎有几个岔口。他选择了坡度向上、灰尘相对较少的一条。直觉告诉他，“园丁长”所在的控制室，一定在更高处。
管道错综复杂，许多地方需要匍匐爬行。他小心地不发出太大声音，同时留意着任何通风口或缝隙中可能传来的动静。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丝微光。不是灯光，而是某种仪器屏幕的冷光，从一个管道壁上的破损通风栅格透出。
陆涛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栅格缝隙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备用的电子元件和工具。房间中央，有一个正在工作的数据终端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实时更新的“净化之火”协议执行清单。
十七分钟！
终端旁，放着一个打开的银色金属箱，里面固定着一套复杂的头戴式设备，看起来像是加强版的脑电波采集和刺激装置，连接着粗大的线缆，线缆另一端接入墙壁上的主接口。这应该就是用于“紧急引导协议”、读取并放大“园丁长”神经签名的设备。
设备还没被佩戴。也就是说，“园丁长”可能还在控制室，或者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这个设备间，或许是进行神经签名录入和放大的专用准备室。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陆涛脑中瞬间成型。
他轻轻撬开通风栅格（锈蚀严重，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如同灵猫般无声落下。迅速检查房间，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他进来的通风口和那扇通往外面的气密门。门外隐约有脚步声和谈话声靠近！
时间紧迫。他快步走到数据终端前。屏幕锁着，需要权限。他尝试了科斯托娃的卡——无效。主管的卡——无效。
他看向那个银色箱子里的神经接口设备。如果能反向操作，不是读取，而是……向系统注入一段伪造的、极度混乱或自相矛盾的神经信号，会不会干扰甚至破坏引导协议？
但如何操作？他不懂这套设备的原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有人要进来了！
陆涛目光急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终端旁边一个老式的、带有物理键盘的备用控制面板上。面板看起来很旧，可能是苏联时期的遗留物，上面有几个磨损的标签，其中一个写着：“应急物理超驰-神经链路强制复位”。
物理超驰！强制复位！
他没有犹豫，掀开保护盖，里面是一个红色的、需要同时按下两个按钮才能激活的开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警告：“仅在全系统神经链路失控时使用，将清除所有临时神经连接及缓存数据，可能导致正在进行的神经相关协议失败。”
就是它！
他听到了门锁识别通过的“嘀”声。
陆涛双手同时用力，狠狠拍下那两个红色按钮！
嗡——
一股强烈的、麻痹般的电流感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不是真的电流，而是某种强烈的神经干扰脉冲通过设备传导了出来！整个设备间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终端屏幕和神经接口设备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
门外传来惊呼和撞门声！门被从外面试图强行打开，但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系统干扰而卡住了。
陆涛感到头晕目眩，鼻腔一热，流下了鼻血。强制复位的神经冲击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
终端屏幕上的“净化之火”协议清单，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红色错误覆盖：“引导源信号丢失……神经链路缓存清除……协议暂停……错误：检测到未授权物理超驰……”
成功了！他暂时瘫痪了神经引导协议！
但代价是，他的位置彻底暴露，而且门外的人很快就会破门而入。
他抹了一把鼻血，抬头看向那个通风口。那是唯一的退路。
就在他准备攀爬时，终端屏幕在乱码中突然又跳出一行新的、字体加粗的信息：
【检测到备用物理超速操作。执行协议：自动启动最终安全扫描。扫描范围：本设备间及相邻三个单元。扫描类型：高精度生命体征及神经活动识别。扫描开始。】
房间角落，一个原本不起眼的球形装置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开始缓慢旋转，发出高频的“滴答”声。
陆涛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而距离“净化之火”原定的启动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