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清晨的长沙城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张启山官邸,书房。
空气里没有炭火的暖意,只有黄铜墨水瓶和牛皮文件散发出的冰冷气味。
张启山一身笔挺军装,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长沙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仿佛一切尽在股掌。
他的伤,已经痊愈。
那管幽蓝色的药剂,不仅修复了他濒死的身体,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血脉中沉睡的古老力量。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强大,也更清醒。
“佛爷。”张日山一身戎装,推门而入,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张启山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积雪。
“都办妥了?”
“是。”张日山递上一份文件。
“陆建勋的所有罪证,包括他与樱花国人私下往来的电文底稿,都已核实。人,也已经控制住了。”
“好。”
张启山终于转过身,从他手中接过文件,随意翻看两眼,便扔在了桌上。
“拟两道命令。”
张日山笔直肃立:“请佛爷示下。”
“第一。”张启山走到书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眼神锐利如鹰。
“将陆建勋,悬于长沙南门城楼,示众三日。罪名,通敌叛国,盗卖国宝。”
张日山点头。
此举不仅针对陆建勋,还针对他背后的长沙合作势力。
“佛爷,此举会不会……”
“会引来南京方面的非议?”
张启山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派来的人不管用,就换个管用的来。”
“长沙,不是他们玩弄权术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更甚。
“我还要让城里那些站错了队的人,好好看清楚,背叛我张启山,是个什么下场。”
“是!”张日山点头应下。
“第二。”
“昭告全城,撤销对陈皮的一切通缉,销毁其所有案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他是我张启山亲口承认的,长沙城的良民。”
此令一出,张日山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出言反对,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佛爷,属下明白。只是陈皮此人野性难驯,如今给他这个身份,等同于给了他一张在长沙城横着走的护身符。九门那边,恐怕……”
他担忧的,从来不是佛爷的承诺,而是陈皮这人,会给长沙带来怎样的变数。
虽然,是他自己亲自去求的药,也答应过自己的命可以给陈皮。
但是,不意味着,他能眼睁睁的看着佛爷冒险。
“我懂你的顾虑。”张启山抬眼,看向门口。
尹新月正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
尹新月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接口道:“是啊,佛爷,这本就是我们答应他的条件,履行承诺理所应当。但如此大张旗鼓,不仅九门会非议,城里那些盯着您位置的人,怕是又会借题发挥,说您识人不明。”
她冰雪聪明,瞬间便点出了这背后真正的政治风险。
“我就是要他们议论,要他们借题发挥。”
张启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皮现在是我张启山的人。他这条命是我给的,他的身份也是我给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谁还想闹,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最后那句话,杀气毕露。
张日山瞬间醍醐灌顶,心中只剩下对佛爷深谋远虑的无尽敬佩。
佛爷,这不仅是敲山震虎,还是杀鸡儆猴。
张启山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悠远。
“拟一份九门通告。”
张启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张日山心头一跳,立刻垂首:“是。”
“佛爷,如何写?”
张启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在病床前,眼神顽劣不驯,却又带着宣告般执着的少年。
也想起了那场以性命与长沙未来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沙盘边缘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带着韵律的声响。
一下。
一下。
敲在张日山和尹新月的心上。
“通告九门各家。”
张启山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份量。
“自今日起,我张启山,欠陈皮一个人情。”
张日山的呼吸窒住了。
他以为这只是佛爷对陈皮的私下许诺,却万万没想到,佛爷竟要将这句分量堪比泰山的话,白纸黑字,昭告九门!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情那么简单了。
这是佛爷亲手递给陈皮的一块免死金牌!
张启山继续说道:“对了,还要写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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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情,什么时候讨,我张启山,什么时候还。”
“无论何事。”
张日山心中叹气,佛爷还是那个佛爷,他也明白了佛爷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履行承诺。
这更是在向九门所有人宣告:陈皮,从此是我张启山要保的人!
谁想动他,就是与我张启山为敌!
“佛爷……”
尹新月端着茶走近,她听到了这番话,那双聪慧的眼眸里,也闪动着惊人的光彩。
她看出了更深的一层。
佛爷此举,既是拉拢,也是试探,更是将陈皮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从今往后,陈皮在长沙的一举一动,都将与佛爷的声誉紧密相连。
这是一场用信誉和权势做抵押的赌局。
“属下明白了!”
张日山躬身领命,他转身,脚步飞快地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书房内,只剩下张启山和尹新月。
张启山接过尹新月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素白的天地,淡淡道:“新月,谢谢你。”
这句感谢,来得郑重且突兀。
尹新月的笑容,在袅袅的茶雾后微微一滞。
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盛着明媚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期待的涟漪。
“佛爷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
“从北平到长沙,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
张启山的声音很沉,像窗外积压的暮雪。
“尤其是在新月饭店,若不是你替我周旋,冒认了那胡三鞭子的身份,我绝不可能那么顺利拿到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尹新月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缱绻,只有坦诚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可我张启山,给不了你想要的。”
尹新月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嘴角。
那双总是闪烁着明媚光彩的眼睛,在这一刻,黯淡了下去。
她很聪明。
她听懂了。
“所以,佛爷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然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我们之间,只能是盟友,不能是爱人,对吗?”
“是。”
张启山吐出一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他看着这个为他不顾一切,从北平追到长沙的女子,心中并非没有动容。
但这份动容,在风雨飘摇的家国,在尸山血海的未来面前,轻如鸿毛。
他不能。
他不能将她这朵北平盛开的娇艳牡丹,拖进长沙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泥潭。
“我张启山这条命,随时都可能扔在战场上。”
“我不能许你一个安稳的家,也给不了你相夫教子的太平日子。”
“或许,你值得更好的。”
尹新月眼中的光,一寸寸熄灭。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第一眼就看中,不惜赌上一切也要得到的男人。
他永远挺拔,永远冷静,永远将家国大义扛在肩上。
她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他。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他。
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可尹新月却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却依旧是那个新月饭店大小姐独有的,骄傲而明亮的笑。
“我明白了。”
她将手中的空茶盘放到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像是在为什么东西画上句号。
“我尹新月看上的人,自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既然大英雄要守国门,那我这区区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背影,挺得笔直。
“佛爷放心。”
“从今往后,新月饭店,依旧是您在北平最可靠的盟友。”
“只是这盟友,再与风月无关。”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尹新月拿得起,也放得下。”
“不后悔。”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风雪的气息,一卷而入,又被隔绝在外。
书房内,只剩下张启山一人。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着窗外那片素白的天地,许久,许久,都没有再动。
乱世之中,有些选择,早已注定。
无关情爱,只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