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的手指,指向左前方一扇毫不起眼的石门。
那扇门,与其它上百扇门别无二致。
同样冰冷,像一张张等待吞噬活人的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齐铁嘴看了看二月红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罗盘,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自己手中的罗盘指针已经彻底疯了,像个喝醉的醉汉般疯狂打转。
“二爷,这……”
“这百门阵,门门是死,步步皆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您确定是这扇?”
二月红没有回答。
陈皮却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带起一丝玩味的轻佻回音。
“呵呵呵。”
“我说,八爷,你这就不懂了。”
“我师父指的路,就算是刀山火海,那也是通天大道。”
“别说是一扇门,就算前面是堵墙,师父想走,我也能给它撞开。”
这番话,让齐铁嘴嘴角一抽,下意识地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二月红一眼。
见二月红微微颔首,张启山侧身,对着身后的张副官,只抬了抬下巴。
“张副官,开门。”
“是!”
话音落下,几名张家亲兵上前,合力推动石门。
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阴寒之气如实体般涌出,瞬间驱散了石室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门后,是一条宽敞幽深的甬道。
二月红第一个走了进去。
陈皮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跟在二月红身后。
见两人进入,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甬道不长,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
画的是星辰运转,山川走向,笔触古朴。
齐铁嘴举着头灯,凑近一幅壁画,口中“啧”了一声。
“这画的,像是天象图,又像是山川地理志……”
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一寸寸白了下去。
“不对!”
齐铁嘴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这北斗七星的方位,是倒悬的!”
“这是‘天官倒扣’的大凶之兆!”
他指着壁画,转头对张启山道。
“佛爷!逆天了,这画逆天了!”
张启山此时也是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在壁画的另一处。
那里描绘着连绵的山脉,气势磅礴。
张副管也看出了端倪,他压低声音:“佛爷,这山势不对劲。左边看着像长白山龙脉走势,右边这峰,却又像是泰山。”
“这像是把几座名山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张启山缓缓点头,眼神深不见底。
“不止。”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这画的不是普通的山。”
“是龙脉。”
此话一出,连张副官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龙脉?
什么样的墓会落在龙脉上?
齐铁嘴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张启山身后躲,差点撞进他怀里。
张启山顺势扶住他,宽厚的手掌在他背上稳稳地拍了拍,低沉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安定感。
“站稳了。”
齐铁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陈皮则是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毫无兴趣。
他从头到尾,看的都不是壁画。
而是站在壁画前,那个被灯火勾勒出清冷侧影的人。
他嗤笑一声,打破了这片凝重的死寂。
“呵,管他画的是龙还是虫。”
陈皮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始终黏在二月红身上。
“都是一些死物,有什么好怕的。”
他上前一步,凑到二月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就算是地狱图。”
“你陪我走,那也是好地方。”
二月红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不轻不重地,在陈皮腰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陈皮疼得闷哼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二月红,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静,在这空旷的甬道里,却清晰无比。
“这画的,不止一个地方。”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二月红抬起手,修长的两根手指在冰冷的壁画上隔空轻轻划过。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片被星辰与山脉环绕的,混沌的空白之处。
他缓缓侧过头,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映着壁画上诡谲的星辰,也映着众人脸上困惑的神情。
“这画上的星斗,是汉时的星象,可这山川走势,却用了唐时的画法。”
“最重要的是,”他指尖微动,点向那片倒悬的北斗,“你们看这山,像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已然给出了答案,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冷的笃定。
“这不是一座山,而是三条龙脉。”
“长白龙脉为首,昆仑龙脉作腰,泰山龙脉为足。”
“有人,以三条华夏主龙脉为基,描绘了一张地图。”
“这壁画,不像是在记事,也不是在颂德。”
二月红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它像是在指路。”
“一条通往这三条龙脉交汇之处的路。”
这个结论,让死寂在甬道里其他人呼吸一窒。
齐铁嘴抱着手中的罗盘,只死死盯着那壁画。
“不,不对……”
齐铁嘴像是魔怔了,跌跌撞撞地扑到壁画前,手指颤抖着,几乎要碰到那冰冷的石壁。
“这是反的!”
他快速说道:“龙抬头,气走龙脊,是为生。可这画里,龙脉之气逆行倒灌,这是在抽干龙脉的生气啊!”
“这不是寻龙点穴,这是在杀龙!”
他猛地回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
“佛爷!”
“这是有人把三条华夏主龙脉,当成了祭品。”
齐铁嘴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启山没有说话。
自二月红说出那个结论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就已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身为张家人,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笔。
如果壁画上纪录的东西是真的。
那就是有人布了一个局。
一个跨越了数个朝代,以国运为赌注的,疯狂的布局。
而这座矿山,这个所谓的古墓,只是仪式的其中一个。
是那庞大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颗子。
背后那个执棋的手,所图谋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天下倾覆。
陈皮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
龙脉、祭品、国运……
这些宏大的词汇,像一场与他无关的遥远烟火。
二月红才是他的国,他的运,他的命。
其他的一切,就算是天塌下来,与他何干?
反正未来会有天真顶着,也不用自己太操心。
他只能,也只愿,以陈皮的身份,将所有危险,都挡在这人身前。
不过,这群老九门,不愧是被称为九门提督的家伙。
只凭寥寥数笔,便窥见了这惊天布局的一角。
这画的,确实是一张地图。
一张由陨铜碎片散落之地,构成的地图。
长白山、长沙矿山、泰山蛇沼……
甚至,还有那张地图上并未画出的,关键的点塔木陀。
这个秘密,陈皮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清楚它背后牵扯的所有悲剧,所有人的命运。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口,就等于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不是陈皮。
那双乖戾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那个清瘦的背影。
“狗屁的杀龙。”
陈皮轻佻的嗤笑,突兀地打破这死寂的氛围。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上前一步,凑到二月红身边。
“我看,就是画这玩意儿的人,吃饱了撑的。”
“师父。”
“管它龙死还是龙活。”
“咱们早点办完事,回家睡觉不好吗?”
齐铁嘴被陈皮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到。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陈皮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
这也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二月红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片摇曳的灯火光影里,精准地,握住了陈皮垂在身侧的手。
二月红的指腹,在陈皮手背的筋骨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是安抚,也是警告。
像是在给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套上只属于他的枷锁。
陈皮身体一僵,随即,脸上挂起满足的笑意。
另一边,齐铁深深叹了口气。
“佛爷,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沾的事了!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老八!”
张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反手握住齐铁嘴冰凉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身体为他隔开那壁画带来的无形压迫。
“慌什么。”
张启山看着那壁画,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什么天谴?”
“我张启山要走的路,天也拦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二月红的背影上。
“二爷,劳烦带路。”
二月红轻轻“嗯”了一声,松开了陈皮的手,率先向甬道深处走去。
那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推论,不过是随口解说了一出戏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