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张启山和齐铁嘴站在矿山之外,身后是熟悉又陌生的甬道出口。
远处,是长沙城的轮廓。
“佛爷,我们出来了?”
齐铁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他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熟悉的城市,腿肚子还有点发软。
张启山没有回答。
他扶着齐铁嘴站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齐铁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连一声鸟叫,一阵风声都没有。
他快步跑到甬道口,伸手就想去摸那里的岩壁。
入手处,光滑平整。
没有一丝爆炸留下的焦黑,更没有半块被撬动过的碎石。
“佛爷!”
齐铁嘴的脸色“唰”的一下,白得像纸。
“这出口!跟我们之前清理出来的不一样!这都没有爆炸的痕迹。”
“老八,我们还在陨铜的世界里。”
张启山的声音很沉,他一把拉住齐铁嘴冰凉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老八,别慌。”
“我们先进城看看。”
两人顺着下山的路,走向长沙城。
越走,齐铁嘴的心越是往下沉。
整座长沙城,像一座时间静止的巨大坟墓。
街边“王记包子铺”的蒸笼里,白色的热气凝固在半空,永不消散。
“德祥茶楼”的二楼,一个茶客倾斜着茶壶,倒出的茶水,就那么静止在空中,形成一道诡异的琥珀色弧线。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孩童,追逐着一只花皮球,那皮球,永远悬停在离地三寸的地方。
“佛爷,这城里的人怎么都不动了?”
“他们都成蜡像了!”
齐铁嘴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下意识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失灵的罗盘。
指针刚一拿出,就像个喝醉的醉汉,疯狂打转。
最后“啪”的一声,直挺挺地定住,指向了街道的尽头。
张启山府邸的方向。
两人面面相觑,心头都是一凛。
张启山沉声道:“老八,我们先回府上看看。”
他攥紧了齐铁嘴的手,两人加快脚步,军靴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很快,张府那扇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
像是在等着他们。
张启山刚要伸手推门,齐铁嘴突然死死拽住了他,力气大得惊人。
“佛爷!别动!”
“你看门环!”
张启山目光一凝。
那对威风凛凛的铜兽首门环上,赫然缠着一圈刺眼的白布条!
这是丧事的标志。
张启山面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一把推开了大门。
“吱呀——”
院内,灯火通明。
正厅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张启山的父亲,那个他只在照片和记忆中见过的男人,正襟危坐于主位。
他两鬓斑白,面容威严,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衬得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周围站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都是张家的叔伯。
他们,早都该在关外长眠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刀子一样,落在张启山身上。
那眼神,冰冷,陌生,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砰!”
张启山的父亲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
声音如雷,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启山挺直脊背,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一响,不退反进。
“父亲,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父亲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痛心。
“你打破了平衡!你害死了所有人!长沙城,因你而亡!”
话音落下,周围的叔伯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启山,你太自私了!为了你那点建功立业的理想,把整个张家,把整座长沙城都搭了进去!”
“我们张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被你公之于众,现在好了,天下大乱!”
“那陨铜本不该被触碰!是你的贪念引来了灾祸!现在整个长沙城的人都死了,你满意了?”
“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句句诛心刺骨的话语,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张启山的心脏。
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后,气得浑身发抖,他攥紧了拳头,刚想开口骂回去,却被张启山抬手制止。
张启山一步未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主位上那个暴怒的“父亲”,声音平静得可怕。
“父亲。”
“您一生教导我,‘以人民为重,以家国为先’。”
“现在,您却要我因为害怕打破平衡,就眼睁睁看着樱花国人夺走陨铜?”
“看着他们用这力量,来祸害我华夏的天下苍生?”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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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他问得一滞。
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父亲,您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
父亲愣住了。
张启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您说,张家人,顶天立地,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百姓安危为重。”
“您说,有些事,明知道会牺牲,也必须有人去做。”
父亲的脸色变得扭曲,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可你不该拿张家的命去赌!不该拿这满城百姓的命去赌!”
张启山突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刺骨。
“父亲,您错了。”
“张家人,从来不怕死。”
“我们怕的,是苟且偷生!”
“是明知道有邪祟祸乱天下,却选择视而不见,闭目塞听!”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一张张或愤怒,或悲痛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是我的父亲,不是张家的长辈!”
“张家人就算死,也是站着死的!绝不会像你们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后辈!”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击碎了这虚假的温情。
“可惜,你们演得不像。”
话音落下,正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齐齐僵住。
他们脸上的愤怒、悲伤、指责,如同一张张劣质的面具,瞬间龟裂,剥落。
露出的,是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脸。
下一秒,那些“亲人”的身影,如烟雾般,无声地消散。
空荡荡的正厅里,只剩下张启山和齐铁嘴两个人。
齐铁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佛爷,您可真是……我,我差点就信了。”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主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齐铁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
“佛爷,您做得对。”
这句话,很轻。
却让张启山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他侧过头,看向齐铁嘴。
两人的目光,在沉默中交汇。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在这奇怪的世界,两人在一起面对,这就足够了。
两人走出府邸,重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齐铁嘴习惯性地抬头看天,想看看时辰。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的血都凉了。
“佛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我们进来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是上弦月!”
张启山猛地抬头。
果然。
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从一弯细细的月牙,变成了另一侧的,残缺的下弦月!
齐铁嘴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不成调。
“月相从上弦到下弦,至少要过半个月!”
“难道我们在那幻境里,已经过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