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马蹄踏碎死寂,四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红府!
急促的蹄声,像是催命的鼓点,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疯狂回响。
二月红一言不发。他只是死死攥着缰绳,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目光如鹰,疯狂扫视着前方每一寸街景。
二月红现在只有一个信念,找到陈皮!
必须找到他!
四人纵马穿过两个街口,前方骤然亮起一片喧闹的微光。
“停!”张启山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
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凝固住笑容的孩童,整个夜市,都是一幅静止的画。
唯独两个人是活的。
陈皮就站在那摊前。
他身边,站着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丫头”。
二月红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丫头”从摊主僵硬的手中,拿起一串红得滴血的冰糖葫芦。
她踮起了脚尖,那是一个他熟悉到刻骨的,带着点娇憨的动作。
她将那颗裹满晶莹糖衣的山楂,送到了陈皮的嘴边。
陈皮顺从地低下头,张嘴,含住。
清脆的碎裂声,仿佛直接在二月红的耳膜上响起。
糖渍沾上了陈皮的嘴角,在夜色里泛着湿润的光。
“丫头”笑了,那笑像春日里最暖的风,明媚得刺眼。
她伸出手指,用指腹,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去他嘴角的糖渍。
那动作,轻柔,专注,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侵犯的亲密。
陈皮没有躲。
他就那么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乖张与野性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少年般的,纯粹的痴迷和欢喜。
他们相视而笑,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旁若无人的温馨甜蜜,像一根烧红的钢针,不是烫,是直接捅穿了二月红的眼球!
剧痛之后,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砰砰砰!”
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他自己疯狂的心跳,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空洞的胸腔。
他抓着缰绳的手,猛然攥死!
“咯吱!”
厚实的牛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感觉不到指甲刺破皮肉的痛,也感觉不到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乌黑的马鬃上。
二月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海里,疯狂闪回着一幅幅画面。
家里柔软的沙发上,陈皮喊自己的样子。
陈皮吃着自己的饭,一脸满足的笑容
还有冰冷的古墓里,陈皮死死环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后怕与惊惶,说:“师父,谁敢碰你,我让他魂飞魄散。”
那个陈皮,眼里只有他。
而眼前这个陈皮,眼里却只有另一个女人。
一个顶着他亡妻面容的,虚假的女人。
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但下一秒,所有的痛楚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所取代。
他嫉妒那个虚假的“丫头”。
更恨那个沉溺其中的陈皮。
那是他的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眼神!
怎么可以,让别人碰他的脸!
一种比心死更可怕的冰冷,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
那是一种想要将眼前一切都撕成碎片的杀意。
二月红翻身下马。
动作没有半分平日的飘逸,而是沉重得,像一块从高空坠落的石头。
他落地无声,一步一步,朝着那对刺眼的“璧人”走去。
齐铁嘴几人也连忙翻身下马。
二月红落寞的背影,齐铁嘴看得心都揪紧了,声音压得极低。
“佛爷,二爷他……”
张启山没看二月红。
他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远处那对“璧人”身上,像在审视两个死物。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冷硬的侧脸,又看看快要碎掉的二月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要是发生在他和佛爷身上……
比如,佛爷在尹新月那样的未婚妻和他之间选择,那他该怎么办?
念头刚起,齐铁嘴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人硬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正胡思乱想,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不容置喙地,将他紧抓缰绳的手,整个包裹进掌心。
“放心。”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又笃定,贴着他耳廓响起。“我永远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齐铁嘴猛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山岳般的沉稳,和让他心安的承诺。
佛爷,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张启山看着怀里人那副呆头鹅的傻样,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
二月红这麻烦,纯属自找。
就是太贪心,放不下过去,又抓不住现在,最后只会两手空空。
他张启山,就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认准了的,就绝不放手。
无论是这长沙城,还是身边这个不省心的算命先生!
另一边,二月红已走到陈皮身后。
陈皮缓缓转身。
在看到二月红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少年气的欢喜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充满敌意的戒备神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身边的“丫头”朝自己身后又拉了半分。
这一幕,让二月红的脚步,不由的后退半步。
他看着陈皮那个动作,看着他护着另一个“女人”的姿态,四肢百骸的血液,寸寸冰封。
陈皮笑了,那笑冰冷又嘲弄。
“师父,”他开口,语气疏离得可怕,“您也来逛夜市?”
他故意将那串被自己咬过一口的冰糖葫芦,又递到“丫头”嘴边。
“丫头”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咬下了一颗。
“甜吗?”
“甜。”
那旁若无人的亲昵,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二月红的心窝。
另外一边,齐铁嘴抬头,下意识看向天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手,指着那座本应远在天边的阁楼。
“佛爷!你看那儿!”
“它、它在动!”
那不是错觉!
巍峨的阁楼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巨大,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正一步步朝着他们压过来!
不止是天心阁!
整条街道,两旁的店铺、牌坊、屋檐,都在无声地、诡异地向中间挤压!
空气变得粘稠,连风声都带上了一种被挤压后的尖啸!
“这鬼地方在塌缩!它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挤成肉酱!”
齐铁嘴的喊声,终于惊动了不远处那对沉浸在甜蜜中的“璧人”。
原主陈皮脸上的痴迷笑意瞬间凝固,他猛地回头,看向张启山一行人,眼神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凶狠与戒备。
仿佛他们是来抢夺他珍宝的强盗。
而二月红,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毁灭性的嫉妒与杀意将自己寸寸凌迟。
张启山没有再看失控的二月红。
他大步走去。
张启山在陈皮面前三步外站定。
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巧笑嫣然的“丫头”身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枯骨。
张启山沉声道:
“陈皮。”
“你眼前的东西,不过是枯骨泡影,执念化成的精怪。”
“现在,跟我们回去。”
陈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脸色惨白如鬼的二月红身上,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回去?”他嗤笑一声,“张大佛爷,你让我回哪里去?”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热闹的街景,又指了指被他护在身后的“丫头”,声音陡然拔高。
“这里才是我的家!师娘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张启山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如山般压了过去。“这不是你的家。这只是幻境。”
陈皮却不闪不避,挺直脊背,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眼中凶光毕露!
“我不管这是不是幻境!我只知道,师娘在这里!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在张启山的胸膛上:“张大佛爷,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她!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他拉起“丫头”的手,转身就走!
“站住!”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沙哑的嘶吼,从他身后传来。
是二月红。
他走到陈皮面前,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一片血红。
他死死地盯着陈皮,一字一顿地问:
“你,不跟我回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