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
那声音,清冷又熟悉,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陈皮的脑子里。
他夹着糖醋排骨的筷子,在半空中狠狠一顿。
“小皮,怎么不吃了?”
母亲温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又夹了一筷子油光锃亮的可乐鸡翅,堆在他的碗里,直到冒起一个小尖儿。
“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皮看着母亲关切的笑脸,又看了看父亲在旁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公司未来的蓝图,那份刚升起的,微不足道的违和感,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冲散。
操!
他怎么会在这里听到二月红的声音?
幻觉!一定是幻觉!
师父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冰冷的古墓里。
或许,是在那个属于他和丫头的二人世界里,哪还记得他这个逆徒?
陈皮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那丝尖锐的疼痛压了下去。
去他妈的古墓!
去他妈的二月红!
老子不伺候了!
他用力地扒了一大口饭,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妈,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他决定了。
他要留下来。
这里有爱他的父母,有吃不完的糖醋排骨,没有要命的系统,没有杀戮,更没有那个让他爱而不得,痛彻心扉的二月红。
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
“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电视里,华妃凉薄又娇纵的声音,准时响起。
陈皮猛地从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惊醒,他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客厅,熟悉的电视节目,甚至连空气里那股柠檬味清新剂的味道,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对劲。
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卧室里睡觉吗?
“小皮,醒了?正好,可以准备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传来。
陈皮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着米色围裙,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的女人。
“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
一模一样!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里那点宠溺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陈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机械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父亲放下公文包,走过来,习惯性地亲吻母亲的脸颊。
“哟,你这皮小子今天回来的够早啊。”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陈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循环。
他被困在了这一天里。
“爸,妈。”
陈皮放下筷子,他看着对面那两张带着慈爱笑容的脸,那笑容此刻看来,僵硬得像两张画在木偶上的面具。
“我今天……不想吃排骨了。”
他试图打破这个该死的剧本。
母亲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怎么了?排骨不好吃吗?那喝点汤,妈妈给你炖了玉米浓汤。”
父亲也跟着附和:“就是,多大人了还挑食。快吃饭,吃完饭,爸带你去买最新款的游戏机。”
话题,被轻而易举地引了回去。
无论他说什么,他们总有办法,将一切都拉回那个名为“幸福家庭”的轨道上。
陈皮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他的父母!
这他妈是两个没有灵魂,负责陪他演戏的提线木偶!
又一次循环。
当母亲再次端着那盘糖醋排骨走出厨房时。
陈皮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客厅,抄起茶几上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那台七十寸的液晶电视!
“砰——!”
屏幕应声碎裂,雪花闪烁,最后归于一片漆黑。
“小皮,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没有半分惊慌。
“电视坏了吗?别生气,明天爸爸给你换个更大的。”
陈皮猛地回头。
那台被他亲手砸碎的电视,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屏幕上,华妃正抚着自己的护甲,眼神倨傲。
“操!”
陈皮疯了一样冲向大门。
他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拉开门,门外却不是熟悉的楼道,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在无尽的迷雾里奔跑,直到力竭倒下。
再次睁开眼。
他依旧躺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
“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他试过从阳台跳下去。
身体坠落的失重感那么真实,可就在即将触地的瞬间,他又会毫发无伤地,回到这个客厅里。
这个家,是一座无法逃离的,温柔的监狱。
在不知道第几次循环之后,陈皮彻底放弃了。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地板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那个属于原主的声音,像魔鬼一样,在他耳边低语。
“留下来吧,这里多好。”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系统,妈妈的排骨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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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二月红吧,他不需要你。”
是啊,他不需要我。
陈皮麻木地想着。
他心里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丫头。
自己算什么?
一个替身?一个玩物?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绝望的泥沼彻底吞噬时。
一抹艳烈的红色,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脑海。
是二月红在戏台上,水袖翻飞的模样。
想起那个人,在房间沙发上呼喊着自己名字的热烈模样。
想起那人为自己洗手作羹汤,想起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想起他在锁链桥上,反手握住自己时,掌心沉稳的温度。
想起他被自己气得微蹙的眉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些记忆,带着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可那份疼痛,是真实的!
不像这个“家”,温暖,却虚假得令人作呕!
这个认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意识。
这不是陨铜的恩赐!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用来吞噬他,抹杀他所有意志的,甜蜜的陷阱!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见二月红!
哪怕是再被他冷眼相对,再被他一脚踹开,也比待在这个虚假的壳子里要好!
陈皮闭上眼,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描摹二月红的模样。
他唱戏时的身段,他喝茶时的眼神,他写字时的指节,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刻刀,将那个人的名字,更深地,刻进他的灵魂里。
这些记忆,是他对抗这片虚无的,唯一的锚!
“你给我忘了他!”
原主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暴怒地咆哮!
“他心里只有师娘!你只是个可怜的替代品!一个他用来排遣寂寞的玩意儿!”
“替代品?”
陈皮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的精神力,因为那份强烈的思念与不甘,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
“你他妈也配说我?”
他的声音,冰冷而锐利,精准地刺向原主最脆弱的地方。
“你爱了师娘一辈子,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你眼睁睁看着她咳血,看着她病入膏肓,看着她死在师父的怀里!除了跪在药铺门口磕那几个没用的响头,你还会做什么?”
“你就是个懦夫!”
“一个连爱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懦夫,现在却想抢走我的身体,去碰一个陨铜造出来的,假的师娘?”
“你嫉妒的不是我!”
陈皮一字一顿,撕开了那层肮脏的伪装。
“你嫉妒的是师父!”
“你恨他得到了师娘全部的爱,但你骨子里,更想成为他!”
“住口!你给我住口!”
原主的意识被彻底激怒,疯狂地冲击着陈皮的识海。
“你懂什么!我才是陈皮!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师父!我的师娘!”
“你这个窃贼!小偷!把一切都还给我!”
陈皮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吞噬。
眼前的“完美世界”开始剧烈地扭曲,崩塌。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父母僵硬的笑脸,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
他要输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瞬间。
那道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带着撕心裂肺的急切与恐慌,穿透了所有的幻象与混沌。
“陈皮!”
“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