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真是碍眼。”
原主陈皮的声音不大,那份嫌恶却是明晃晃的,像根毒刺,扎进二月红的耳朵里。
二月红的脚步,在门槛处生生顿住。
他看着陈皮脸上那种,仿佛在审视一堆垃圾的表情,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发紧。
那些东西碍眼?
那套乌黑锃亮的真皮沙发,碍眼?
可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混小子把沙发搬回来那天,献宝似的拉着自己坐上去,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师父,软不软?”
“比那硬邦邦的红木椅子舒服多了吧?”
那个逆徒最喜欢窝在上面,抱着瓜子看画本,像只吃饱喝足的懒猫,一躺就是一下午。
还有那台黑色的留声机……
更是他花了重金,从洋行淘来的宝贝。
上面的黑胶唱片,还是他前几日非要拉着自己去挑的。
“师父,你天天唱戏,嗓子都哑了。”
“听听西洋小曲儿,换换心情嘛!”
那靡靡之音他听不惯,可看着那人一脸期待的模样,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这个家,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小混蛋一点点侵占,刻上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可现在,他却说,这些都是碍眼的破烂。
家里的这些小东西,都是那个属于陈皮的痕迹。
就在二月红失神的瞬间,陈皮怀中的“丫头”,也柔柔弱弱地开了口。
她皱着好看的眉头,往陈皮怀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与不安:“陈皮,这里和我记忆里的红府,好不一样。”
“我记得,院子里种的是我最喜欢的月季花,不是这古古怪怪的铁架子。”
“厅里摆的,也该是那套梨花木的桌椅才对……”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台乌黑锃亮的留声机上,眉头轻轻蹙起,像是不懂那是什么怪物。
“这里变得好陌生,我都不认得了。”
这一声轻语,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陈皮心中积压的怒火。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那张苍白又无助的脸,心中的戾气瞬间化为绕指柔。
眼里的厌恶更是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愧疚。
“师娘别怕!”
“有我在。”
“师娘,是我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是我没把家看好,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脏了你的地方。”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眸里,迸发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师娘,我这就把这些破烂,全都给扔出去!”
“我们把这里,完完全全,换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松开怀里的人,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那台留声机走去,抬起军靴,一脚就要踹上去!
“不许动!”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话音未落,二月红已经鬼魅般欺身上前,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陈皮那只正在发号施令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将陈皮的腕骨生生捏碎。
陈皮吃痛,眉头狠狠一皱,眼中的凶光瞬间迸发出来。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的家!”
他的家?
二月红死死盯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被怒火烧得一片血红。
这里,是那个让他又爱 又无奈的小混蛋,一点点地,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填满的家。
这些所谓的“碍眼的东西”,是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耍赖,会死皮赖脸抱着他不放的陈皮,留下的痕迹!
他凭什么扔?
“这里的东西,轮不到你来做主。”
二月红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神凶狠如狼,一个目光冷厉如冰。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齐铁嘴和张日山站在门口,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的天爷,这叫什么事啊!
一个要为“亡妻”守旧,一个要为“亡妻”换新,可偏偏这个家里的东西,又是就是陈皮自己大张旗鼓搞回来的。
等等,这不对劲。
这些东西是陈皮自己搞回来的,那这个陈皮为什么会想换掉?
齐铁嘴扯了扯张启山的袖子,凑到张启山身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佛爷,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我记得清清楚楚,陈皮那小子,买这套真皮沙发的时候,还从我那儿招摇过市呢!”
“当时他那副德行,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怎么这会儿就翻脸不认账,要亲手砸了自己淘换的洋玩意?”
这事儿,太他妈邪性了!
张启山面无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齐铁嘴又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分,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他牢牢护住。
深邃的目光在二月红和陈皮之间来回扫视。
陈皮被二月红抓着手腕,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嗤笑一声。
那嗤笑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师父?”
“您抓着我做什么?怕我动了您的东西?”
他猛地一甩手,挣开了二月红的钳制。
“师父的家?”
他看着二月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师娘算什么?”
“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吗?!
他的话,句句诛心。
陈皮刻意后退一步,将那个瑟瑟发抖的“丫头”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她活着的时候,这府里哪一根梁,哪一片瓦,不是为了她才添置的?她亲手种下的花,她亲手挑的帘子,她最喜欢的躺椅!”
“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却连她看不顺眼几件丑东西都容不下?”
“二月红,你到底是在护着这个家,还是在护着那个不知从哪来的野男人,留下的这些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