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面色冷峻,眼神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去请。”
话音刚落,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大步上前,在齐铁嘴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二月红冰冷的手腕!
力道强硬,不容置喙!
“佛爷!”
齐铁嘴和张日山心头一紧,想跟上去,却被张启山一个眼神制止。
他拽着那个失魂落魄的人,直接从正厅里拖了出去!
“砰!”
府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卧房里隐约传来的,陈皮焦急的安抚声。
门外,夜风阴冷刺骨。
廊下的大红灯笼,光晕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张启山松开手。
没有了支撑,二月红的身体,沿着冰冷的朱漆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他双手痛苦地插进发间,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紧。
那副模样,像一棵被雷电从中劈开的老树,只剩下苟延残喘的空壳。
“二爷!”
齐铁嘴看二月红这样,面色不忍,一个箭步冲上去想扶,却被张启山抬手拦住。
“佛爷,屋子里的那两个明显不对劲,二爷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
齐铁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按照我们之前经历的推算,这种心魔幻境,只要局中人自己勘破了虚妄,那幻象不就该不攻自破了吗?”
张启山看着瘫在地上的二月红,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府门。
“老八,你说的没错。”
“二爷他已经知道那‘丫头’是假的,为什么她还能活蹦乱跳的,还能蛊惑陈皮那小子?这根本不合道理!”
齐铁嘴这话点醒了,沉浸在无边痛苦中的二月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迷茫。
他喃喃自语,像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对啊,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她是假的了,为什么她还不消失?”
“为什么陈皮会信她?为什么?”
二月红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陈皮那些诛心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响。
“野男人!”
“不知从哪来的野男人,留下的这些脏东西!”
难道陈皮真被心魔给影响了?
那个属于他的陈皮在哪里?,
是被困在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用最恶毒的话,指控着他们的关系!
还有比这更荒诞,更残忍的事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二月红心脏的位置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他无法呼吸。
“二爷,你振作一点。”
张启山蹲下身,强迫二月红抬起头,沉声道:
“因为这个幻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或者说,现在已经不是你了!”
“陨铜放大了你对丫头的执念。”
“让你在心神失守时,把陈皮一起带进了你的心魔里。”
“但现在,它放大了陈皮心里那对夫人之死的不舍之情。”
“所以现在的你,只是它用来刺激陈皮,让他彻底沉沦的工具!”
这番话,无情,却也一针见血。
二月红的身体剧烈一震!
是了,他只是个工具!
在一旁的齐铁嘴闻言,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布鞋在地上搓出轻微的声响。
但越是这样,越麻烦了。
陈皮那小子现在的状态,显然对他们是高度戒备的。
要怎么样才能让陈皮认识到这个师娘不对劲。
这叫什么事啊!
突然,脑中闪过一个让他自己都毛骨悚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颤抖着声音,打断了张启山。
“不对,佛爷,二爷……”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齐铁嘴的脸色,比天上的残月还要白!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又指了指远处那片与现实世界里别无二致的长沙街景。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一把砂纸,在喉咙里来回地磨!
“塌缩的空间!”
“静止的时间!”
“一座和咱们长沙城一模一样的城!”
“你们想想,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面前三个最亲近的人,沉声道:
“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就没离开那个矿山!”
“这里还是陨铜制造的,另一个更真实的‘笼子’?!”
笼中之笼?!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死寂!
夜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张启山和张日山那两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不由的眉头微皱。
地上的二月红也猛地抬头。
如果他们还在幻境里,那他们刚才所有的奔逃,所有的挣扎,又算什么?
难道,他们只是在陪着一个疯子,在另一个疯子营造的梦里,徒劳地打转!
“佛爷,可长沙城的百姓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
张日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张启山最先冷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红府高高的院墙,落在卧房那片昏黄的灯影上,眼神冷冽如刀。
“老八的猜测,很可能没错。”
“但眼下,破局的关键,还在陈皮身上!”
齐铁嘴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张启山的意思。
“佛爷,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张启山微微颔首。
“他要医生,就给他医生!”
“他要证据,我们就把证据,摆在他面前!”
张启山侧过头,看向张日山,声音压得很低,命令清晰而迅速。
“张副官!”
“你现在去把长沙城里所有挂牌的西医、中医,不管是什么大夫,有名没名的,全都给我‘请’过来!”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告诉他们,长沙张大佛爷有令,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谁敢不来,军法处置!”
张日山心头一凛,没有丝毫犹豫。
“是!”
“还有!”张启山叫住他,“找几个机灵点的,带上家伙,把这红府周围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佛爷放心!”
张日山领命,转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齐铁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
“佛爷,这能行吗?”
“那个‘丫头’根本不是人!大夫来了,也瞧不出个子丑寅卯啊!”
张启山转过身,看着齐铁嘴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抹去他额角的冷汗。
“老八,你忘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给那个东西看病,而是让陈皮清醒。”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个大夫或许不管用,那十个,二十个呢?”
“我要让整个长沙城的大夫,都来给她‘瞧瞧病’!”
以毒攻毒!
齐铁嘴瞬间懂了!
“佛爷英明!”
可他转念一想,又愁眉苦脸起来。
“可陈皮那小子,能让咱们这么干吗?”
“他现在跟个疯狗似的,谁碰那个‘丫头’,他跟谁拼命!”
张启山冷笑一声。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他会的。”
他看着府内卧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因为,他比谁都想救活那个‘丫头’。”
“只要能救她,别说请大夫,就是要他的命,他现在都会毫不犹豫!”
说完,他拉起齐铁嘴的手腕,重新推开那扇沉重的府门。
“走吧,我们也该进去,看看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
二月红缓缓从地上站起,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再无半分软弱。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冷焰。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卧房门。
“我和你们一起。”
“我要亲手,把那个真正属于我的陈皮,从这无边的地狱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