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阴寒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刚才还在红府暖阁里被炭火烘得发酥的骨头,此刻像是被人拆开了一样,疼得钻心。
没有梅花香,也没有冰糖燕窝的甜腻。
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地下几百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死死堵在喉咙口。
陈皮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虚空,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青铜平台。
回来了。
那场甜得发腻、又疯得要命的大梦,终于醒了。
“咳咳咳”
身侧传来极其微弱的动静,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陈皮顾不上自己像是被卡车碾过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那只垂在冰冷铜面上的手。
凉。
凉得像块攥了千年的冰。
“师父!二月红!你醒醒!”
他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探二月红的鼻息。
气若游丝,进气少出气多,仿佛下一秒那点微弱的生机就要彻底断绝。
二月红双眼紧闭,嘴角还在不断渗血,那是心脉受损的征兆。
听到呼唤,那双紧闭的凤眸微微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拢在陈皮那张沾满灰土和血迹的脸上。
记忆回笼。
幻境里那个偏执疯狂、要把徒弟用红绸锁在床头的自己,和眼前这个满脸焦急惊惶的陈皮重叠在一起。
二月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血沫呛在喉咙里,“噗”地溢出嘴角,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滚烫。
烫得陈皮手背一缩,却又下意识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强行渡过去。
二月红看着他,眼底漫上无尽的痛苦与愧疚。
是他把陈皮带进来的,也是他在幻境里差点毁了陈皮。
甚至在幻境中想要囚禁他。
“陈皮……”
二月红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陈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紧接着便是涌上来的无名火。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在幻境里对他所作所为?
还是自责于把他卷进这必死的局?
陈皮不爱听这个。
一点都不爱听。
他猛地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捂住了二月红的嘴,动作粗鲁,掌心却在颤抖。
“混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废话。”
他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一股狠劲,那是陈皮阿四惯有的戾气,可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闭嘴,留着气儿。”
“那些都是我愿意的,谁稀罕你说对不起!在梦里你不是挺能耐吗?要把我关起来?现在怎么怂了?”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现代人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系统!死哪里去了!别装死!给我打开系统商城!”
【滴!】
【恭喜宿主成功堪破‘心狱’幻境,达成成就‘向死而生’。】
【奖励善行值:200,000点!】
二十万善行值?
这破系统总算当了回人。
“别废话!打开商城!我要换药!最贵的那个!能救命的!”陈皮在脑海里吼道,眼睛死死盯着二月红越来越灰败的脸色。
【正在为您筛选……】
【推荐兑换:高阶治愈药剂(内伤精神领域·特供版),售价善行值。】
【说明:针对陨铜等超自然力量造成的精神反噬及脏器损伤有奇效。】
“换!现在就换!”陈皮没有丝毫犹豫。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齐铁嘴正手忙脚乱地按着张日山的伤口,那血流得跟不要钱似的,再不救怕是真要凉。
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这会儿不做善事什么时候做?
“给那边那个半死不活的也来一瓶!要外伤特效的!”
【推荐兑换:b级速效愈合剂,售价善行值。】
“兑换!快!”
【兑换成功。扣除善行值点。物品已发放至宿主袖袋。】
手心一沉,多了两个冰凉的玻璃瓶。
陈皮甚至没时间去肉疼那三万善行值,放在以前,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做好几个月任务才能攒下的家底。
但此刻,命比什么都贵。
陈皮没回头,反手抓起那瓶蓝莹莹的b级药剂,凭借着听声辨位的本能,朝着身后不远处的黑暗甩了出去。
“老八!”
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像是在扔救命的药,倒像是在扔一块索命的砖头。
“接着!摔碎了大家都得死!”
齐铁嘴正跪在地上给张副官按伤口,满手黏腻的血让他心慌意乱,冷不丁听见风声,吓得一缩脖子。
啪。
那玻璃瓶精准地砸在他怀里,震得胸口生疼。
“哎哟,我的亲娘诶!”
齐铁嘴手忙脚乱地抄住那瓶子,一脸懵,“四爷?这,这啥宝贝?”
“毒药!不想让他死透了,就赶紧灌下去,废什么话!”
陈皮阴恻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股不耐烦的暴躁。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边的动静,那双阴鸷的眸子重新死死锁在了怀里人的脸上。
二月红安静得可怕。
那张脸灰败如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的痂,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这副模样,让陈皮心里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在幻境里那么疯,要囚禁我,要占有我,怎么到了现实里,就这么脆弱?就这么想一死了之?
“二月红,你想得美。”
陈皮咬着牙,单手拔开了金色药瓶塞。
没有想象中的浓香,只有一缕极淡的冷冽气息飘散开来,瞬间冲散了周遭浓郁的腐朽血腥气。
“二月红,你给老子张嘴。”
陈皮捏住二月红的下颌,试图将瓶口凑过去。
可二月红牙关紧咬,那是濒死之人本能的僵直,根本灌不进去。
金色的药液顺着惨白的唇角溢出,滑过下颌,滴落在陈皮满是灰土的手背上。
竟然连药都喝不进去了!
陈皮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仰起头,将剩下的小半瓶药液猛地倒进自己嘴里。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一股回甘的清凉。
下一秒。
他低下头,一把扣住二月红的后脑勺,不管不顾地压了上去。
两唇相贴,冰冷与温热碰撞。
陈皮有些粗暴地撬开那紧闭的牙关,舌尖顶开阻碍,将口中那救命的金液,强硬地渡了过去。
二月红的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冷得像冰窖。
陈皮不管不顾,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咽下去……”
他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地低吼,声音颤抖却坚定。
“二月红,你敢死一个试试!你若是敢死,我就让整个红府给你陪葬!我说到做到!”
见二月红喉结微动。
那一缕生机终于被强行送入腹中。
陈皮才感觉到怀里冰冷的身体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方法有用!
他心中狂喜,将瓶中剩余的药液一饮而尽,再次俯身,如法炮制。
他贪婪地掠夺着对方逐渐回升的一点体温,眼角有些发酸,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他陈皮这么伺候的人,也就这一个了。
二月红迷糊中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原本像是被绞碎了一样的五脏六腑,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脑海里那种时刻要炸裂的眩晕感,也被这股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就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注入了一汪清泉。
这边,齐铁嘴虽然被陈皮吼得一愣一愣的,但他看着手里那瓶泛着蓝光的药水,瞬间不慌了。
这药他可太熟悉了,上次二爷重病,陈皮拿出来的也是这种“神药”。
另一边的张启山撑着身体,目光如炬,看着陈皮毫不犹豫的举动,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齐铁嘴熟练地拔开盖子,对着张日山的嘴就灌了下去。
“副官啊,你可得争气,这可是四爷花大价钱弄来的……”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蓝色的药液顺着张日山的喉管滑下,不过两息之间,他那原本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面皮,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从他左手处传来。
齐铁嘴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
只见张日山那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掌,伤口处的烂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
新生的粉色肉芽像是雨后破土的春笋,疯狂地填补着那狰狞的豁口,白骨之上生出经络,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驳,翻卷的皮肉迅速弥合。
那场面既恶心又神圣。
甚至连伤口上方腾起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清冽霸道的薄荷味。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声打破了死寂。
原本已经气若游丝,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张日山,猛地弓起背脊,一口黑血吐在了冰冷的青铜台上。
这一口淤血吐出,那口断掉的气,算是彻底接上了。
“醒了!醒了!佛爷您快看,张副官醒了!”
齐铁嘴喜得一拍大腿,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上手去拍张日山的脸。
“副官!张副官!你可能听见我说话?这是几?”
他在张日山眼前比划了两根手指头。
张日山被拍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齐铁嘴那张放大的脸上。
“八,八爷?”
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却透着实打实的活气。
张日山脑子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的枪,这是他多年行伍养成的本能。
可手刚一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尤其是左手,那种钻心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
“佛爷…”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手肘撑地就要挣扎着起来,眼神慌乱地在四周搜寻。
“佛爷在哪?佛爷有没有受伤?”
“行了行了,佛爷好着呢,比你强多了!”
齐铁嘴一把按住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顺手把那个空了的玻璃瓶塞进张日山手里。
“你也别乱动,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省点力气吧。”
张日山握着那个尚且带着余温的玻璃瓶,一脸茫然。
“我没死?”
他记得清楚,昏迷前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血流了半身,那种生命力流逝的感觉做不得假。
怎么现在除了虚弱点,身上竟然有了力气?
“死?还不到时候!”
齐铁嘴哼哼了两声,努了努嘴,下巴朝着不远处那两个交叠的身影点了点。
“有人花了血本,硬是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这一瓶子下去,怕是能买下半个长沙城的铺面,你小子这条命,现在金贵着呢。”
张日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陈皮正死死抱着二月红,满身狼狈,背影消瘦却透着股狠劲。
是陈皮救了他?
张日山愣住了。
“是四爷救的我?”张日山只觉得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可不是嘛,刚才你是没看见,那瓶子扔过来的时候,跟扔砖头似的,那叫一个凶。”齐铁嘴啧啧称奇,“嘴上说着毒药,下手却是神药。活死人肉白骨啊。”
“陈皮这小子,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少。”齐铁嘴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张启山一直紧绷的背脊,在看到副官呼吸平稳下来的那一刻,终于松了松。
他靠坐在岩壁旁,胸膛微微起伏,调理着紊乱的内息。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虚空,落在了不远处的陈皮身上。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救命的仙药?
上回是救自己,这回是救二爷和副官。
张启山那眼神深沉如墨,辨不出喜怒,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拿那么珍贵的东西救一个“外人”,自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皮,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连二爷都没真正看透过这个徒弟。
陈皮察觉到了张启山的目光,但他没空搭理。
他正紧盯着二月红,手里拿着袖口,一点一点替二月红擦拭嘴角的血迹。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
二月红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的浑浊散去,重新变得清亮,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会碎掉的死气已经没了。
“陈皮。”
二月红抬起手,想要去碰陈皮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是想起了手上的血污。
陈皮却不在乎。
他主动把脸凑过去,贴在二月红微凉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找安慰的猫。
“我在。”
“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下,别乱动。”
二月红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孩子
都是自己太过执着差点害了他。
“陈皮。”
张启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有力。
“那药,还有吗?”
陈皮直起身子,脸上那点对二月红的温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冷冷地看过去,下巴微扬,又是那个乖张暴戾的陈皮阿四。
“没了。”
“佛爷当这是大白菜呢?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嗤笑一声,站起身挡在二月红身前,一副护食狼崽子的模样,眼神警惕。
“能救回副官一条命,您就偷着乐吧,别贪得无厌。”
齐铁嘴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这世上敢这么跟佛爷说话的,除了二爷,也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张启山没生气,他本来也没期待能直接从这小子口中得到答案。
他深深地看了陈皮一眼,随后目光转向平台中央。
那里,那根诡异的青铜柱子虽然不再发光,但周围那种令人不安的震动感却越来越强。
脚下的青铜地面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轰隆隆——”
原本平静的地下水面突然炸开,巨大的浪花拍打在岩壁上。
水底下的青铜棺椁,竟然自动升了上来,带着万钧之势,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