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机括声像是巨兽濒死的低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巨大的青铜棺椁完全升出水面。
那上面缠绕着碗口粗的锁链,挂满了水草和不知名的黑色黏液,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张日山现在已经大好,他站起来。
冲着陈皮低声道了一句:“多谢,四爷救命。”
声音不大,却是真心实意。
若非陈皮那瓶药,他这条命,这只手,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陈皮连个正眼都没分给他。
他一颗心全挂在身侧那人身上。
陈皮动作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二月红的手臂。
指尖扣入臂弯,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二月红虚弱的身形,又不至于捏痛他。
二月红侧过头。
视线落在徒弟的侧脸上。
冷硬,乖张,眉眼间全是那股子让人头疼的戾气。
可扶着他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
“陈皮……”
“别废话。”
陈皮打断他,身子却往二月红那边倾斜了几分,让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头。
“站不住就靠着我。”
陈皮转头看向张启山,下巴朝那棺材扬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佛爷,别端着架子了。”
“咱们费这么大劲进来,不就是为了看一眼这就差没把‘我有宝贝’四个字刻脑门上的破棺材吗?”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他目光死死锁住平台中央。
皮靴踩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齐铁嘴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罗盘,那指针跟疯了似的乱转,撞击着盘壁叮当作响。
“佛爷,大凶啊!这卦象乱得跟锅粥似的,要不咱们先磕个头?”
“来不及了。”
张启山走到棺椁前,双手按上沉重的棺盖。
张日山咬牙跟上,站在另一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可那巨大的棺盖纹丝不动,重如山岳。
张启山额角渗出汗珠,他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陈皮,声音低沉:“陈皮,过来帮忙。”
陈皮像是没听见。
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二月红扶到一旁的石柱边。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有些粗鲁地抖了抖,铺在冰冷的石头上,隔绝了那刺骨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让二月红靠好。
仿佛这地动山摇的古墓,这凶险万分的棺椁,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方石柱,和靠在上面的人。
二月红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眼,看向那边的张启山,又看回陈皮。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陈皮的胳膊。
“陈皮,去吧,去帮帮佛爷。”
二月红的声音还很虚弱,带着沙哑的余音。
陈皮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二月红,眼神里翻涌着不解和暴躁。
幻境里,他只是在梦里念了一句佛爷的名字,这人就疯得要撕碎他。
现在,却主动让他去帮忙。
二月红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底划过一抹愧疚与无奈。
“这里是现实,陈皮。”
“我们都要活下去。”
陈皮没有被安抚到,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
“啧,知道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棺椁。
那背影,像极了被主人强行从窝里赶出去捕猎的恶犬,浑身都写满了不情不愿。
陈皮走到棺椁的另一角,一言不发地将手按了上去。
“一起。”
张启山沉声开口。
三人同时发力。
肌肉紧绷,青筋从手臂一路暴起到脖颈。
“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尘封千年的棺盖终于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幽冷的蓝光瞬间从缝隙中射出。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暗弩,也没有粽子扑面。
棺盖被彻底推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躺着的,竟然是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道人,双手在丹田处虚抱。
掌心之中,悬浮着一块篮球大小的不规则金属。
那金属通体幽蓝,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磁场波动,只看一眼,便让人脑浆子都在沸腾。
陨铜。
真正的陨铜核心。
而这道人,便是传说中的一代堪舆宗师,青乌子本人。
哪怕死了千百年,他的尸身依旧栩栩如生,甚至连眼睫毛都清晰可见。
仿佛只是在这里入定,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嘲笑这群闯入者。
“乖乖,这和我们之前看的一样?”
齐铁嘴探出个脑袋,吓得咋舌,“只是陪葬品不同而已。”
张启山盯着那块陨铜,眼神复杂。
就是这东西。
制造了那个几乎困死他们的“心狱”,也是这东西,拥有着能够改写生死的神秘力量。
他缓缓伸出手。
目标直指那块陨铜。
“佛爷小心!”张日山低喝。
张启山的手指稳如磐石,一点一点靠近那幽蓝的光芒。
就在他拿起那块陨铜后。
异变陡生!
原本安详闭目的青乌子尸身,猛地张开了嘴!
下颚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呼——”
一口漆黑如墨的气体,带着浓烈到极致的腐朽气息,直直喷了出来!
那不是毒气。
那是被陨铜力量强行封锁在体内的,积攒了千年的死气!
张启山反应极快。
黑气喷出的瞬间,他猛地收手后仰,同时一脚狠踹在棺椁边缘,借力向后暴退!
“退后!!”
黑气在空中炸开,迅速消散。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没了那口气的支撑,那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就像是被时间这把利刃千刀万剐。
饱满的皮肤瞬间干瘪、塌陷,紧贴在骨头上,变成了黑褐色的干皮。
乌黑的头发枯黄、脱落,化为飞灰。
华美的道袍寸寸碎裂,变成一地烂布条。
不过短短三息。
那位妄图“羽化登仙”的宗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具狰狞干枯的骷髅。
“哗啦——”
最后一声脆响。
那枯骨也没能维持住形状,彻底散了架,变成了一堆惨白的骨粉,堆积在棺底。
尘归尘,土归土。
所谓的长生,所谓的飞升,在那块陨铜被触碰的瞬间,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就散了?”齐铁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众人回神,脚下的青铜平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岩石穹顶开始崩裂,大块大块的碎石如流星雨般坠落。
连接平台的几座石桥,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寸寸崩塌,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是自毁装置!”
张启山脸色骤变,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齐铁嘴。
“这墓要塌了!快走!”
整个矿洞像是被激怒的巨兽,开始疯狂咆哮。
烟尘四起,乱石穿空。
陈皮第一时间转身,疯了一样往石柱边冲。
二月红正撑着石柱想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脚下一个踉跄。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碎屑飞溅,擦过他的脸颊。
“师父!”
陈皮嘶吼一声,几步冲到跟前。
他没有去扶。
而是在二月红面前,直接蹲下了身子,后背挺得笔直。
“上来!”
二月红愣了一下。
眼前的背脊并不宽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单薄,却透着一股子要硬扛天地的强硬。
“陈皮,我自己能走……”
“能个屁!”
陈皮骂了一句,回头,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急躁的红血丝。
“你想死在这儿?我不答应!”
“幻境里你不是说要困我一辈子吗?现在想撒手不管了?做梦!”
“赶紧上来!再磨叽老子把你腿打断了扛出去!”
头顶又是一阵巨响,一块巨石砸在不远处的青铜棺椁上,直接将那口棺材砸得变了形。
二月红看着眼前这个满口脏话、一脸凶相,却在用命等他的徒弟。
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胀。
他不再犹豫,俯身趴在了陈皮背上。
双手环住那瘦削却结实的肩膀,脸颊贴在陈皮满是汗水的后颈上。
“抓稳了!”
陈皮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托住二月红的腿弯,猛地发力站起。
这一背,沉甸甸的。
不仅是一个人的重量。
更是他陈皮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唯一想要抓住的活下去的理由。
“往那边走!那边有风!”
张启山在前面开路,张日山断后,一行人疯了似的冲向侧面的一条备用矿道。
通道狭窄,地面崎岖不平。
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砸在身上生疼。
陈皮背着二月红,却跑得比谁都稳。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宁可自己用肩膀去撞那些凸起的岩壁,也不愿颠着背上的人一下。
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
“陈皮……”
耳边传来二月红虚弱的声音。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点点血腥气,却让陈皮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别说,等回去我们再说清楚!”
陈皮恶狠狠地回了一句,脚下却又加快了几分,大口喘着粗气。
“别怕,有我在呢。”
后半句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轰隆隆的塌方声中。
但他知道,二月红听得见。
二月红确实听见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并不宽阔,却无比温暖的背弯里。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小子,明明自己怕得发抖,还要逞强。
“前方有光!冲出去!”
张启山大吼一声,一脚踹开了挡在洞口的腐朽木栏。
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矿洞。
“轰隆——!!!”
就在他们冲出去的下一秒,身后的矿洞彻底坍塌。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烟尘,如同实锤一般,将几人狠狠掀翻在地。
天光大亮。
久违的太阳高悬在空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的空气虽然寒冷,却新鲜得让人想哭。
陈皮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即便是在这种失去平衡的时候,他依然蜷缩起身体,一手护住二月红的头,一手死死箍住二月红的腰,把自己当成了肉垫。
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才停了下来。
痛。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痛。
陈皮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二月红趴在他身上,安然无恙,连头发都没乱多少。
“咳咳……”
陈皮咳出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活着。
真他娘的好。
只要怀里这个人还活着,这个世界就还不算太烂。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二-月红撑起身子,那张总是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
可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身下的陈皮,目光描摹过这小子满是桀骜的眉眼,最后落在那双为了护他而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上。
“陈皮。”
二月红声音沙哑,每个字都磨过陈皮的心尖,是劫后余生的珍重。
“你又救了我一次。”
陈皮偏过头,避开那道仿佛能看穿灵魂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先说好,大饼的话就别说了,我可不是吃素的。”
他盯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语气生硬,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幻境里的账还没算清楚。”
陈-皮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二月红,眼神却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缱绻与试探。
“师父,在里面你说我是你的……”
“那话还算数吗?”
二月红愣了一下。
随后,他俯下身,一个吻郑重地印在他满是尘土的额角。
“算数。”
“这辈子,下辈子,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