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硬生生撕碎了两人间这点难得的温存。
“四爷!二爷!”
粗犷的嘶吼声带着哭腔从林子深处炸开。
陈皮嫌弃地偏过头,刚才那点旖旎气氛散了个干净循声望去。
树林那头几十号穿着棉服的汉子像是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野狼,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领头的独眼龙脸上甚至还挂着半干的泥浆,那只剩下的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看浑身血污却还活着的陈皮,这七尺高的汉子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四爷!祖宗哎!您总算出来了!您要是再不出来,兄弟们真就把这座山给炸平了!”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一个个抹着眼泪,围在两人身边不敢靠近,生怕碰碎了这两位祖宗。
陈皮嫌弃地皱起眉,一手扶着二月红,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一圈人:“号丧呢?老子还没死。”
他这一开口,那股子熟悉的戾气瞬间把独眼龙给镇住了。
独眼龙嘿嘿傻笑两声,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启山和齐铁嘴那边也被张家的亲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副官虽然浑身破了好几个口子,但是精神比刚进矿山的时候还好。
张启山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喉咙,目光沉沉地看向独眼龙:“我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矿山下的体感时间混乱,幻境里更是没有日月之分。
独眼龙看了眼佛爷,又看了眼自家四爷,吞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指头,比划了一下,声音发颤:“佛爷,一个半月。整整四十五天。”
“什么?!”
齐铁嘴刚喝进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瞪圆了眼睛看着独眼龙,手里的水壶掉地上:“多少?你说多少?”
他在下面感觉顶多过了三五天,就算是加上幻境里的日子,撑死也就十天。
一个半月?
那岂不是外面都要变天了?
“八爷,没骗您。今儿个都腊月二十了,再过几天就是小年。”独眼龙苦着脸,“长沙城里早就乱套了,樱花国的商会几次三番去盘口找事,要是您几位再不回来……”
张启山脸色骤变。
陨铜制造的世界,不仅能困住人的精神,竟然还能扭曲时间。
如果他们再晚出来几天,外面怕是连年都过完了。
一个半月。
足够樱花国人那种阴沟里的老鼠把长沙翻个底朝天。
“先回长沙。”张启山当机立断。
他将手里的水壶扔给亲兵,拉着齐铁嘴,大步流星走向停在林子外的军用卡车,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陈皮眼刀子甩向独眼龙,声音嘶哑却透着惯有的戾气:“没看见二爷伤着了?车呢?准备了吗?”
“有有有!都在路边候着呢!”
“四爷,二爷,这边走!早就备好了,铺了厚软垫,还生了炉子。”独眼龙赶紧指路。
陈皮弯下腰,不顾自己身上几处撕裂的伤口,再一次将二月红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这种姿势在两个大男人之间显得极其怪异,尤其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但是,要是发生在师徒之间,又非常合理了。
这个年代,徒弟孝敬师父,那都是应该的。
二月红眼睫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陈皮前襟的衣料,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了那个满是血腥气的胸膛里。
“走,带路!”
独眼龙带来的车队就停在不远处的土路上。
两辆黑色轿车,还有两辆军用卡车。
陈皮把二月红放进去,动作轻柔仿佛二月红是什么易碎品。
他自己钻进车里,挤在二月红身侧,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随手扯过旁边的毛毯,把二月红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二月红靠在软垫上,他感觉自己身体已经恢复七七八八了,陈皮的药,效果非常好。
他看着陈皮紧绷的下颌线,那上面还沾着黑灰和血迹,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顺从地靠在陈皮怀里,甚至有些虚弱地把头埋进那个并不宽阔的胸膛。
幻境里的记忆再次攻击大脑。
那个疯魔的自己,那个想要把这孩子锁在床头的自己。
如今出来了,现实里的位置却好像调了个个儿。
“开车。稳着点,要是让我觉得颠,你就自己滚下去跑。”
前排开车的司机打了个哆嗦,油门踩得比绣花还小心。
张启山和齐铁嘴上了后面那辆轿车,张日山也坐进了副驾驶。
车队缓缓驶离矿山,朝着长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漫天黄尘。
回到长沙城外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山。
残阳如血,铺洒在古老的城墙上,透着一股子萧瑟的寒意。
岔路口。
在分岔路口,车队停了下来。
张启山从后车下来,走到陈皮这辆车窗边。
车窗摇下。
陈皮那张写满“生人勿近”的脸露了出来。
“二爷重伤,身子骨虚,受不得折腾。”张启山看着车里的二月红,语气沉稳,“陈皮,照顾好你师父。若是缺什么药材,直接让人去张府库房拿。”
这算是示好,也是作为九门之首的关照。
换做以前,陈皮怎么也得客套两句,毕竟佛爷的面子在长沙城没人敢不给。
可今天,陈皮着急着回去,他只是冷冷地掀了掀眼皮。
“不劳佛爷费心。”
“红府什么药没有?再说了,我师父有我伺候,好得很。佛爷还是多操心操心那个半死不活的副官吧。”
“独眼龙,回府!”
根本没给张启山再说话的机会,车窗升起,隔绝了视线。
别车子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只留给张启山一屁股尾气。
张启山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齐铁嘴凑上来端着手,啧啧两声。
“佛爷,您瞧见没?”
“这陈皮,今天是怎么了?现在这架势,倒像是要把二爷藏起来似的。”
“那眼神,护食得很呐。”
张启山收回目光,转身上车:“二爷不知道在陨铜世界经历了什么,这次伤了元气,陈皮掌权,也是迟早的事。”
齐铁嘴压低了声音,看着那辆消失在街角的车摇了摇头:“那幻境里二爷疯魔了一般,不让我们见陈皮,可这回到了现实里……”
“我怎么感觉两人换了过来。”
张启山没接话。
他拉着齐铁嘴坐回车里。
张启山伸手探入怀中。
厚重的帆布包裹下,那块从古墓里带出来的陨铜核心正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隔着布料,那股阴冷的寒意依旧直透掌心。
那个幻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看见了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也让他明白了这东西的可怕。
这东西能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也能制造最完美的牢笼。
如果这东西流落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八爷。”张启山摩挲着那块陨铜,声音沉得像水,“陨铜,这东西太邪。这种东西就不该再留存于世。”
齐铁嘴收起嬉皮笑脸,看着那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长叹了一口气:“佛爷,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而人心里的魔障,一旦种下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车窗外,长沙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那辆通往红府的车里,二月红缓缓睁开了眼。
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他微微侧头,看着陈皮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警惕地盯着窗外的眼睛。
那只护在他腰间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分毫,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二月红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笼中雀?
若是这笼子是你陈皮做的,那我二月红,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