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蒸腾起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仿佛软化了陈皮一身的棱角。
他靠在温热的柏木桶壁上,感受着系统药剂修复时,身体传来的细微感觉。
没错,他也从系统处,兑换药剂。
看着系统页面上的善行值,陈皮心中满意。
现在他的善行值已经到了71万,再29万,自己就能兑换修仙功法了。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独眼龙他们做事也靠谱的。
或许,自己可以考虑给他们加点年终奖。
陈皮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他从未感到如此放松。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紧绷的神经就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
系统,任务,恶名,追杀,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身不由己地朝着未知的深渊狂奔。
现在,二月红给了他最坚定的承诺。
他终于,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陈皮长长舒出一口气,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水中。
等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丝绸寝衣走出盥洗室,卧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桌案上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两碟清淡精致的小菜,一碟笋丝,一碟酱瓜。
二月红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鸦青色的家常长衫,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清隽。
他安静地坐在紫檀木桌边,手中端着那碗粥,正用白瓷勺子轻轻搅动。
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含情的凤眸低垂着,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凤眸看过来的瞬间,陈皮心脏猛地收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陈皮明显感觉到二月红,这眼神不对。
不再是之前的虚弱依赖,也不是幻境里的疯魔占有,而是一种……
一种洞悉一切之后,不容置喙的掌控。
“陈皮,过来。”
二月红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温润依旧。
陈皮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走了过去。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二月红将那碗粥推到陈皮面前。
他亲自用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吹。
确认不烫了,才递到陈皮嘴边。
“粥凉的差不多了,喝吧。”
“在下面待了那么久,肠胃受不住油腻,先暖暖胃。”
这般细致入微的照顾,若是放在以前,陈皮只会觉得受宠若惊。
但这动作,和幻境里那个疯了的二月红,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陈皮的脊椎,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不是,这角色怎么又颠倒了?
幻境里,是二月红把他锁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喂。
自己明明想要惩罚回来的。
结果,一顿谈话后,现在,又成这样了。
陈皮心中腹诽,但还是张嘴,顺从地喝下那口粥。
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却驱不散他心头越来越浓的警惕。
“师父,我自己来。”
陈皮伸手,想去拿那只勺子。
二月红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听话。”
二月红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不容拒绝。
那不是商量。
是命令。
陈皮盯着他,从那双漂亮的凤眸深处,看到了一座用温柔和爱意打造的,华丽的牢笼。
他忽然明白了。
他把秘密交了出去。
而他的师父,则收下了这份把柄,并用此为锁,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
陈皮没再反抗,他知道,现在反抗也没用。
只能再找机会了。
陈皮一口一口,乖巧的吞咽着。
很快半碗粥见底。
二月红放下碗,拿起一方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陈皮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落地的决断。
“从明日起,红府上下,由我暂代你接管。”
陈皮心道,果然如此!
这老狐狸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张清冷的面孔。
二月红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神情,继续说道:“你手下那些盘口,让独眼龙每日来向我汇报。账目,人手,都由我来调配。”
他顿了顿,落下了最后一句话。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踏出红府半步。”
这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在宣布一道早已定下的命令。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是化不开的凝重,和一种让陈皮心惊的固执。
“哈??”
一声低低的嗤笑,从陈皮喉间溢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姿态瞬间从温顺,切换回那个乖张暴戾的陈皮。
“这就是你思考后的办法?”
“师父,唱的这是哪一出?”
“这可不是在幻境里,难道你是觉得没关够,想在现实里,也把我锁起来,尝尝鲜?”
他语调轻佻。
但二月红反应,却是一本正经。
“如果这能保住你的命,关一辈子又何妨!”
桌案对面的身影骤然前倾,带起的劲风吹得烛火狂跳。
一只手闪电般探来,死死扣住了陈皮的手腕。
不是抓。
是扣。
五根修长的手指像是烧红的铁钳,每一根都精准地锁死了陈皮的骨节与筋脉。
力道之大,让陈皮这种练家子都感到骨节生疼!
他眼中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后怕催生出的疯狂。
“陈皮,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长生’这两个字,在那些真正的饿狼耳中,是多么诱人的血肉!”
二月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温润,而是如同冰层之下奔涌的暗流。
“‘长生’?”
陈皮被他眼中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震住了。
“这两个字,能让父子相残,兄弟反目。”
“能让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变成啃食人肉的饿狼!”
他的指节一寸寸收紧,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陈皮的手骨。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
“是整个长沙的权贵?是九门?还是那个樱花国商会?”
“不!”
“你面对的,是人性最深处,永无止境的贪婪!”
陈皮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二月红。
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那股焚尽八荒的疯狂。
陈皮此时认识到,二月红是认真的。
二月红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朝有位瑞王爷,只因府中清客醉酒后,对外吹嘘说见过一卷所谓的‘长生图’,一夜之间,王府满门三百二十六口,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孩,无一生还。”
“官府查了吗?”陈皮下意识地问。
“查?怎么查?”二月红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第二天,火烧了王府,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卷宗上只留了四个字——意外走水。”
“那些人,不是官府,不是军阀。他们是藏在阴影里,嗅着秘密而生的秃鹫!只要闻到一丝血腥味,就会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把你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二月红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浇灭了陈皮所有的叛逆和不忿。
他来自现代,他的见识也知道长生意味着什么。
但他从未真正体会过。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怪力乱神横行的时代,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病态狂热,以及其背后血淋淋的黑暗。
他一直在依仗着系统这个金手指,肆意妄为。
直到这一刻,陈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些举动有些太高调了。
要是自己开始修仙了,自然不怕。
但现在,自己还是一个比普通人强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最多就是装备精良。
但哪有人千日防贼的。
二月红的担忧,不无道理。
卧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皮沉默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二月红看着他这副失模样,眼中的癫狂缓缓褪去。
他缓缓松开手。
“陈皮,听话。”
他的声音放软,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沙哑。
“在所有危险被肃清之前,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