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上三竿。
独眼龙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被管家引进了红府的书房。
他不是第一次来。
但今天的感觉,很不对劲。
往日里,他来这儿都是听自家四爷吩咐,二爷最多算个背景板。
可今天,来传话的下人说的是:“二爷有请。”
上三门,红家二爷的威名谁人不知啊。
独眼龙局促地站在书房中央,脚下的波斯地毯软得让他站不稳,浑身的江湖煞气在这里,收敛的无影无踪。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独眼龙赶紧躬身,头垂得更低。
“二爷。”
二月红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家常长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没看独眼龙,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嫩绿茶叶。
茶香清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压得独眼龙心头发慌。
“坐。”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独眼龙哪敢坐,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二爷面前,小的站着回话就成。”
二月红掀起眼皮,那双凤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独眼龙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二月红也没再勉强。
“陈皮手下的盘口,现在都是你在管?”
来了。
独眼龙心头一跳,赶紧回答:“是,四爷信得过小的。”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二爷这是要干嘛?
嫌自己管得不好,要换人?
还是,要替四爷敲打自己?
二月红没说话,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宣纸。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纸的一角,指尖一弹。
那张轻飘飘的宣纸,便像一片雪花,无声地滑落到独眼龙面前的地毯上。
独眼龙一愣,不明所以地弯腰捡起。
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一股冰冷的黏腻感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爬。
纸上,是清秀隽永的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都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头目,掌管着码头上最肥的几条线。
而名字后面,密密麻麻罗列的,是他们私底下与樱花国商会接触的时间、地点,甚至连交易的私盐数量、枪支数量,都写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事都做得极为隐秘,连他这个当大哥的都只是闻到点腥味,还没来得及抓到实证。
而且二爷和四爷才刚回来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知道得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独眼龙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握着纸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忽然想起四爷总念叨的一句话。
“我师父,唱戏能唱得人丢了魂,杀人,也能杀得人不见血。”
他以前只当是情人间的浑话。
现在才明白,那他妈的是实话。
“茶要凉了。”
二月红终于端起了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独眼龙的心脏上。
他腿一软,再也撑不住。
“二爷。”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不知道该求饶,还是该解释。
二月红抬起手,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在戏台上走一个云手。
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天冷了。”
“手脚不干净的人,留着也是浪费家里的粮食。”
“三天。”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含情的凤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映出独眼龙跪在地上,惊恐万状的脸。
“三天之内,我要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要干净,账,也要干净。”
“听明白了吗?”
独眼龙心胆俱裂,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这位爷,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下了阎王的帖子。
他猛地向前膝行一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保证办得妥妥当当,不给二爷添半点麻烦!”
直到这一刻,独眼龙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自家那个杀人不眨眼,无法无天的四爷,会在这位爷面前,收起所有的爪牙,乖得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原来这红府真正当家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在外面打打杀杀的四爷陈皮。
而是眼前这个,端着茶杯,温声细语的,二月红。
与此同时,张府。
天光乍亮,书房内却比深夜更冷。
巨大的沙盘前,张启山的身影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铁铸雕像,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看沙盘上星罗棋布的防区模型。
他的视线穿透了这一切,落在了空无一物的虚空里。
昨夜那个少年淡漠的眼神,那句“张家,不侍军阀”,像反复回荡的魔音,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功业碾得粉碎。
角落的地毯上,一只被捏碎的建窑茶盏,残骸还静静躺着。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用背顶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齐铁嘴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侧着身子挤了进来,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
“佛爷,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
张启山没有动,甚至没有一个字的回应。
齐铁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中格外突兀。
“我让厨房熬的皮蛋瘦肉粥,多放了葱花,香着呢。”
他揭开碗盖,一股温热的米香混着肉香,试图驱散这满室的冰冷。
“还有这水晶虾饺,刚出笼的,皮薄馅大,您尝尝?”
齐铁嘴摇着他那把破蒲扇,絮絮叨叨地讲着城东新开的戏园子,讲着街口卖糖人的又换了新花样,就是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他用这世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小心地试探着那座即将封冻的冰山。
终于。
张启山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一夜未眠,他眼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清明得可怕。
那里面所有的不甘与暴怒都已沉淀。
“老八。”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齐铁嘴的絮叨戛然而止。
“哎,佛爷,您吩咐。”
张启山走到桌边,没有拿筷子,直接用两根手指捻起一个滚烫的虾饺,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进食之外的、冷酷的目的性。
“叫人备车。”
齐铁嘴一愣。
“去红府。”
“啊?”
齐铁嘴有些意外:“去红府?现在?佛爷,您这会儿上门,怕是不太合时宜吧?”
张启山将最后一口虾饺咽下,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眼神却毫无温度。
“就是现在。”
他抬眼,看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些东西,要趁热才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