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卧房内,炭火烧的暖呼呼。
西洋座钟的指针刚过九点,阳光穿过薄薄的窗纱,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冷香,而是弥漫着一股食物的暖香和极淡的药味。
角落的留声机里,正放着时下流行的西洋古典乐。
二月红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是一件松垮的鸦青色丝绸睡袍,衬得他皮肤白到近乎透明。
他手里没拿戏本,而是一本半旧的《西游记》话本,正低声念着。
“那行者神通广大,掣开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
声音不大,温润悦耳,像是春日午后穿过竹林的微风。
陈皮枕着他的腿,闭着眼睛,像一只被喂饱了正在打盹的野兽。
他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盖着薄薄的羊绒毯子,整个人无比放松。
当然陈皮也没睡着。
他能感觉到二月红平稳的脉搏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盖过了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
那只没拿书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指尖偶尔划过他的额头,带着安抚的意味。
陈皮心里骂了句,操。
这他妈算什么?
不对的时候,是往死里干。
开心了,又直接把他泡进蜜罐子里。
这该死的温柔乡啊,谁能拒绝?
什么?你说你可以?
那是你没遇到!
陈皮心中门清,可该死的,这坐牢坐的实在,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甚至懒得伸出爪子去挠一下。
就在陈皮快要真的睡过去时,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二爷。”
管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张大佛爷和八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二月红念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抚摸陈皮头发的手也停住了。
陈皮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那具温热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二月红垂下的目光。
那双凤眸里,方才的温存和慵懒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清明的冷意。
“知道了,你先给他们上茶。”
二月红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当家主事的淡然。
“跟佛爷说,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轻轻拍了拍陈皮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但陈皮浑然不觉,依旧是赖在他腿上。
“佛爷来访,不知道有什么事,你待在房里,哪儿也别去。”
二月红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诱哄。
陈皮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依旧枕着那温热结实的大腿,像只被顺好毛的猫,懒洋洋地哼了一声,鼻腔里满是二月红身上清冷的体香。
“那既然如此,师父你也别见了,让他滚。”
这话又浑又懒,倒是在二月红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陈皮这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惫懒样,眸光软了一瞬。
随即又被凝重覆盖。
张启山是头鲨鱼,最擅长嗅闻血腥味。
在矿山中,张启山认识到陈皮的与众不同,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个时候。
他绝不能让这头鲨鱼,闻到陈皮身上的任何一点“甜头”。
二月红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陈皮的耳廓,低声呢喃。
“张启山不是旁人,他这次来,目的不纯。”
“我去应付,你留下,最安全。”
他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皮当然是懂的。
这温柔里,是对自己的掌控。
开心是开心,但烦恼也是真烦恼。
俗称,甜蜜的负担。
他要是一直在红府中,没有行动机会,那他还有29万善行值的缺口去哪里找补。
陈皮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乖张戾气的双眸里,此刻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他没动,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
“师父。”
“我说,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关在府里,连我手下的盘口都接管了。”
“现在佛爷登门,我这个‘重病在身’的主人,连面都不露一个。”
陈皮忽然坐起身盖在身上的羊绒毯子滑落,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和锁骨上暧昧的红痕。
他凑近二月红,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你猜,他会怎么想?”
二月红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陈皮欣赏着二月红脸上那瞬间的僵硬。
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
“师父,我们昨天才和佛爷他们分别,我的情况骗骗别人就算了。”
“要骗张启山,那就得扯出更多的谎来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二月红的心口画圈。
“还是,你想让他觉得,我陈皮身上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所以才被你这么金屋藏娇地锁起来了?”
“还是想告诉他,那个秘密,大到连他张大佛爷,你的好兄弟,都需要隐瞒的程度?”
最后那句话,陈皮说得极轻,轻得像情人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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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补刀在了二月红最恐惧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温顺得像猫,转眼就亮出利爪的小混蛋,心中又气又无奈。
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恼怒。
这温柔乡做的囚笼,终究是关不住他。
张启山这人,也确实不好糊弄。
半晌,二月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
“起来,去换衣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皮,再次警告道。
“到了大厅。”
“不许乱说话,一个字都不行。”
“听明白了吗?”
陈皮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心满意足地从榻上跳了下来。
他赢了这一局。
“好啊。”
“都听师父的。”
……
红府前厅。
张启山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端坐在沙发上,身姿如松。
他面前那杯碧螺春,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齐铁嘴在他身旁坐立不安,手里的装样子的破蒲扇在这冬天竟摇得几乎出了残影。
他眼角的余光,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瞟向通往内堂的珠帘。
他心里也犯起嘀咕。
昨晚那光景,二爷和陈皮那小子……
咳咳,指不定怎么个天雷勾地火。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久别胜……那啥。
这会儿怕是连床都还没起。
佛爷偏偏挑这个时辰来,这不坐冷板凳谁坐?
老话说的好,拆人鸳帐,要遭雷劈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张启山,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佛爷……”
齐铁嘴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您说,二爷他,该不会是不想见咱们吧?”
“这时间点,是咱们唐突了,要不,改天再来?”
张启山没理他。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花梨木的茶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叩,叩,叩
声音不重,却像精准的钟摆,一下下砸在齐铁嘴的心弦上,让他那点不着调的胡思乱想,瞬间被敲得粉碎。
齐铁嘴的扇子摇不动了。
他知道,佛爷这是不耐烦了。
张启山当然知道唐突。
他就是要唐突。
他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失去温度的茶水上,脑海里却在飞速推演。
根据自己对二月红多年的了解,二月红的待客之道,绝不会如此失礼。
他让自己和老八在这里干等,拖得越久,就说明他需要准备的时间越长。
这刻意的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信号。
二月红不想让陈皮见自己?
这个认知,让张启山眼底的探究,化为了了然。
二月红越是想把陈皮藏得严严实实,就越证明那小子身上,有他张启山想要得到的东西。
叩。
最后一声敲击落下。
张启山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那片安静的珠帘。
终于,珠帘后传来了脚步声。
二月红和陈皮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二月红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衫,神情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皮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身上还穿着那件松垮的家常寝衣,外面只随意罩了件外衫。
他趿拉着鞋,半眯着眼,眉眼间尽是被人打扰好梦的戾气和不耐。
张启山的视线在看到陈皮的瞬间,眼神微微眯起,心中有些意外。
陈皮也出来见客了,难道自己猜错了?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他直接站起身,没有半句寒暄。
“陈皮,我需要你的帮助。”
齐铁嘴吓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赶紧跟着站起来打圆场。
“哎哟我的佛爷,您这话说得,二爷还在这儿呢!二爷,四爷,您二位别往心里去,佛爷他就是这个急脾气。”
二月红像是没听见齐铁嘴的话。
他径直走到另一侧的主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的一切都由他掌控。
淡淡道:“佛爷先请坐。”
“管家,给四爷换杯热茶。”
陈皮没坐,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二月红的椅子边上,双手环胸。
他下巴轻轻一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乖张与挑衅。
“佛爷说笑了,我一个混码头的烂仔,能帮得上您什么忙?”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态度,重新坐下,目光死死盯着陈皮。
“昨晚,张家本家的人来了。”
他声音不高。
却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碎了前厅里虚伪的平静。
齐铁嘴的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佛爷就这么直接说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陈皮脸上那点痞坏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他倒是没料到,张家本家的行动会这么快。
难道在他们下矿山的时候就已经被注意到了?
唯有二月红,端起茶杯的动作依旧平稳。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凝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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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将昨夜书房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从陨铜的诡异变化,到那个少年族长鬼魅般的出现。
从张日山那屈辱的一跪,到自己被一根手指轻易缴械。
他没有任何隐瞒,甚至连那句“张家,不侍军阀”的审判,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语气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那块陨铜,被他拿走了。”
说完最后一句,张启山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前厅里,落针可闻。
连齐铁嘴扇子摇动的风声都消失了。
“二爷,四爷……”
齐铁嘴继续补充道:“你们是没看到,那身手,简直不是人,。”
“传说中的血脉压制都出现了。张副官那样的铁血汉子,在那人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简直是给我留下了巨大的影响。”
他尽力的向陈皮和二月红表达自己的后怕,希望他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二月红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陈皮。
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传承了千百年的古老家族,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绝对的、不讲道理的强大。
和不为人知的、血腥残酷的规则。
他的日子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他不想失去陈皮。
二月红缓缓开口,尽量保持语气中的平静:“佛爷”
张启山没给二月红开口的机会。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陈皮。
“陈皮,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身上的能力,你的那些药,还有你的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都不是这个世道该有的东西。”
“你是唯一能打破这种血脉禁忌,帮我找到张家古楼的人。”
张启山这是彻底摊牌了。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陈皮身上。
陈皮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被认可,被需要的奇异快感,从心底升起。
从穿越过来就一直被当地痞流氓。
现在,长沙城权势最盛的张大佛爷,却对他说,你是特殊的,你是关键。
这感觉,还不赖。
但,也仅此而已。
他嘴角的弧度重新扬起,带着一丝玩味。
“佛爷,你真是说笑了。”
“我哪里有什么特殊能力,只不过比别人更刻苦的学武,比别人多了点天赋,还有多些运气而已。”
这时,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二月红。
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拒绝。
“佛爷。”
二月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陈皮他,前些日子在矿里伤了根本,身子还没养好。”
“况且,红府上下如今百废待兴,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打理。”
二月红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张启山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那双凤眸里,此刻就像保卫疆土的战士一样坚定。
“佛爷的意思,我明白。”
“我也感谢你对陈皮的赏识。”
“但这事,红府不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