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冬日枯枝被风吹动的轻响。
二月红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墙,瞬间砌在了张启山和陈皮之间。
“这事,红府不掺和。”
那只按在陈皮手背上的手,掌心温热。
传递过来的,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
这是让闭嘴,要安分点。
陈皮垂着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手。
这双手,能画出最繁复的花钿,也能耍出最凌厉的枪花。
现在,他也在尽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陈皮心中无奈一声。
但是,师父啊。
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大家族,还有明面上的战斗。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
可富贵险中求,活路,从来都是自己杀出来的。
这是刻进华夏人的基因中的本能。
张启山现在被张家本家刺激得方寸大乱,这正是他最脆弱。
也是最有可能被撬动的时候。
这是陈皮唯一的机会。
他想要用张启山的命,赌自己和二月红的后半生。
这笔买卖,做得!
思及此,陈皮动了。
他非但没缩,反而反手一握,将二月红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动作不重,甚至还带着点懒洋洋的安抚意味,像在撸一只炸了毛的猫。
可这个动作,在二月红看来,就是另外一层意思。
这事,自己说了不算。
二月红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混杂着猎物脱缰的失控感,轰然冲上他的头顶。
自己费尽心思的,这家伙就这么想去冒险。
陈皮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他迎着张启山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乖张,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佛爷。”
“你要帮你,不是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碎了满室的寂静。
“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二月红脸色一沉。
那只按在陈皮手背上的手,青筋暴起。。
收紧的力道,指骨几乎要嵌进陈皮的皮肉里,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陈皮!”
二月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然而,陈皮没躲,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反手握住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地,用拇指的指腹,在那光洁的手背上,极具安抚意味地,缓缓摩挲了一下。
像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
一只随时会亮出爪子挠死他的猫。
这个动作,轻佻,大胆,充满了不合时宜的亲昵。
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它在说:你的怒火,你的命令,我收到了。
但是,我不在乎。
现在,听我的。
张启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在二月红瞬间铁青的脸,和陈皮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之间来回逡巡。
最后,落在了那两只紧紧交缠,进行着无声角力的手上。
他看懂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谈判。
这师徒之间的美颜官司,也是他的一次机会。
张启山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陈皮继续。
他倒要看看,这只无法无天的小狼崽子,敢开出什么价码。
在张启山探究的目光和二月红惊怒的注视下,陈皮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佛爷,你是知道我。”
“我要的,不是钱,我也不缺钱,更不缺你张大佛爷轻飘飘的人情。”
此话一出,张起山面色有些不愉,陈皮这是在点他。
之前救了自己,自己承诺欠陈皮一个人情。
陈皮像是没看到他面色的变化,继续道:“当然,地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吸引力。”
“当然,你长沙城这点地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吸引力。”
齐铁嘴手里的扇子都快摇出火星了,他再也憋不住,脱口而出: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我的小祖宗!”
“佛爷,想让我帮忙,简单!”
陈皮嘴角的笑意扩大,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张启山和二月红都从未见过的,灼人魂魄的光。
“我不要你的过去,也不要你的现在。”
“我要你的未来。”
“张家本家看不起你,说你不侍军阀。”
张启山瞳孔骤然一缩,他心中已经隐约明白陈皮想要什么了。
“他们说的没错。”
“因为所谓的军阀,很快,就要变成历史的尘埃了。”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官职,军队,权势……”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船沉了,你张大佛爷,算个什么东西?”
张启山握着扶手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泛白。
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狰狞毕现。
陈皮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嘴角的弧度反而愈发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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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佛爷。”
“有一股星星之火,正在从北方的冰原上,燎烧过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陈皮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加入他们,参与这场变革。”
“陈皮,住口!”
二月红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本来铁青的脸,此时更是由青转红,而后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厉声喝断了陈皮的话,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之前,陈皮只是让张启山暗中资助。
现在,他居然要让这位长沙布防官,直接投身于那片在所有人看来,都注定要被剿灭的红色烈焰之中!
要是张启山直接翻脸,陈皮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陈皮事情上,此时的二月红,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就算那人是他昔日好友。
整个大厅,死寂无声。
留声机里婉转的西洋乐曲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那根唱针,在黑胶唱片的末端,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刮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张启山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探究到震惊,再到一片森然铁青的剧变。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陈皮会狮子大开口,要他的军火,要他的官职,要这长沙城一半的利益。
他唯独没想过……
陈皮会提出这样一个,足以让整个张家,整个长沙,都万劫不复的条件!
加入红党?
他疯了吗!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用整个长沙城的安危,用他张启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条在所有人看来,都毫无胜算的绝路!
张启山也不由得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不对。
这不是陈皮第一次提了。
那一次,他也是让自己选。
这次的陈皮,也是认真的。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开出的唯一价码。
陈皮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任何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宝座上那个陷入天人交战的长沙之王,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痞气,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
他张开双臂。
像一个准备拥抱整个世界的疯子,又像一个即将登台,献上自己一切的赌徒。
“佛爷,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
“用你这沾满血污的半生功业,去赌一个能刻进石头里,能让后世传唱的,青史留名!”
陈皮向前一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锁住张启山。
“你敢不敢!”
“逆了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