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金纸,吝啬地透过红府卧房雕花的窗棂,斜斜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二月红靠在床头,身上搭着条厚实的锦被,手里拿着一卷线装的旧戏本。
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只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眼底也覆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没睡好。
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昨夜陈皮那句“我们就是互相的笼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留下一个焦糊的印记。
滚烫,疼痛,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毁灭的慰藉。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戏本的边缘,落在房间另一头。
陈皮背对着他,正在穿衣。
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料子挺括,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
阳光落在他后颈那块凸起的骨节上,晕开一小片暖光。
他穿衣的动作很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手指修长灵活,偶尔碰到金属纽扣,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二月红看着他系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转过身。
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二月红一直追随着他的视线里。
那眼神很静。
像清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
慵懒,散漫,还有一丝二月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陈皮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算不上多温和,甚至有点痞,但眼底那片冰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师父,看什么呢?”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我脸上有花?”
二月红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手里的戏本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褶皱。
陈皮几步走到床边,弯腰,动作快得二月红来不及反应。
一个轻巧的、带着点凉意的吻,落在他唇角。
偷来的。
像做贼。
一触即分。
陈皮直起身,脸上那点痞笑还没收回去,二月红已经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低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急促。
陈皮没挣。
他反手握住二月红的手,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摩挲着对方手背上昨天新缠的纱布边缘。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师父,”。
“造反可是烧钱的买卖。”
他打断二月红可能出口的下一句质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饭吃什么。
“佛爷那边出条命,我这边,总得出钱出货。”
他抬起眼,看着二月红微微蹙起的眉。
“我去工厂盘个库。”
“很快回来。”
他说的“工厂”,二月红知道是哪里。
城西那家挂牌的“陈氏纺织厂”。
红府名下也有产业,但二月红从不过问具体经营,都是交给老掌柜打理。
可陈皮那家厂子,不一样。
二月红去过一次。
机器轰鸣,女工穿梭,看起来和长沙城里任何一家纺织厂没什么不同。
但二月红不是傻子。
他能闻到空气里,除了棉絮和机油味之外,那一丝极淡的火药的味道。
他也见过陈皮从那里带回来的“样品”。
不是布匹。
是图纸。
画着奇形怪状零件的图纸,还有几张,是二月红从未见过的,枪械的分解图。
陈皮说,那是“新玩意”。
二月红当时没深究。
他不想深究。
他只想把这个人,牢牢圈在红府这片天地里,唱戏,喝茶,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他知道,圈不住了。
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重到,足以压垮这看似安稳的现世。
“盘库需要你亲自去?”
二月红没松手,声音沉了些,“让下面的人去。”
陈皮叹了口气。
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俯下身,凑到二月红耳边。
呼吸的热气拂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师父,”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有些库,得我亲自去盘。”
“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快。”
说完,他直起身,这次没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轻快,没半点犹豫。
二月红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抓着锦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尖陷进柔软的丝绸里,勒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半边脸上。
暖的。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有点发冷。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长沙城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低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皮靠在舒适的后座里,闭着眼,看似在养神。
意识却沉入了脑海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系统面板。
【宿主:陈皮】
【当前世界:《老九门》衍生民国位面】
【善行值:832,100】
善行值那一栏,数字比昨天又跳了一大截。
陈皮在意识里盯着那个数字,扯了扯嘴角。
这狗系统,“善行值”的判定标准,也够操蛋的。
说服张启山投身革命,都能算“善”。
因为他选择的立场,在系统看来,是“大势所趋”,是“有利于此方世界华夏气运”。
陈皮心底暗忖。
这破系统,还挺会站队。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车窗,落在了系统商城里那个依旧是金闪闪。
却已经不再遥不可及的图标上。
《基础修仙术》。
标价:100万善行值。
83万。
还差17万。
这才是他挣脱一切的,唯一希望。
什么张家本家,什么军阀混战,什么狗屁剧情……
当力量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维度,一切规则,都将由他来书写。
陈皮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讥诮与算计尽数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管它什么逻辑。
能换东西的系统,就是好系统。
陈皮睁开眼。
车窗外,长沙城的街景飞快地向后倒退。
早点摊的热气,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背影,交织成一幅鲜活又动荡的市井画卷。
陈皮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嘴角那点笑,慢慢淡去。
城西。
“陈氏纺织厂”的招牌挂在灰扑扑的砖墙上,字是烫金的,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气,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机器轰鸣的声音,隔着围墙传出来,沉闷而持续。
几辆黑色的轿车在工厂大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陈皮弯腰钻出来。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带着点冷意的眼睛。
身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在灰蒙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挺括利落。
工厂门口站岗的守卫看见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四爷!”
陈皮点点头,没说话。
独眼龙已经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短打,胳膊上还套着深色的袖套,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爷,您来了。”独眼龙搓了搓手,“里面都准备好了。”
陈皮“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
独眼龙赶紧跟上,落后他半步。
穿过工厂前院,走进主车间。
巨大的空间里,排列着几十台织布机。
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梭子来回飞窜,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
穿着统一工装的女工们穿梭在机器之间,检查布面,接线头,动作熟练而麻利。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人体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一个正在忙碌的纺织厂该有的样子。
陈皮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车间。
独眼龙紧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这个月的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棉纱的进货渠道也稳住了,就是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陈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是,是。”独眼龙连连点头。
他们走到车间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工装,但体格明显比普通女工健壮许多的汉子。
看见陈皮,两人立刻侧身让开,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
光线昏暗,空气里那股棉絮和机油的味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和防锈油气息的味道。
陈皮走下楼梯。
独眼龙跟在他身后,顺手关上了铁门。
机器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
地下空间比上面的车间小一些,但挑高足够。
顶上装着几盏功率不小的白炽灯,照得整个仓库亮如白昼。
货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放的却不是布匹。
而是一个个用厚实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以及码放整齐的木箱。
仓库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用帆布盖着的东西,轮廓坚硬。
陈皮走到一个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油纸包。
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堆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棱角分明,加工精度极高。
有些零件,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通车床的能力范畴。
这是他利用系统商城兑换的图纸和设备,在隐蔽车间里一点点加工出来的。
拼凑起来,就是比这个时代主流枪械性能更优越的“新玩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改良版的毛瑟步枪部件。
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可靠性更好。
还有旁边木箱里那些,是仿制的,但做了细微改进的马克沁重机枪零件,以及配套的弹药。
独眼龙在一旁,声音压得更低:“四爷,按照您的吩咐,这批货,咱们一点没走府里的公账。”
“都给北边的线…留着了。”
他说“北边的线”时,语气有些迟疑。
陈皮把零件放回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货架。
动作随意,像在摆弄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
“只是什么?”他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独眼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只是,最近樱花国商会那边,几个生面孔在厂子附近转悠过好几次。”
“虽然咱们这儿隐蔽,机器声音也大,但进出的原料和‘废料’车次,比往常多了不少。”
“难免,招风。”
陈皮转过身,看向他。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两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幽深。
“招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在长沙地界,我要是不想让他们看见。”
“他们就是来了,也只能是睁眼瞎。”
话音落下。
仓库楼梯上方,那扇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拍响。
“嘭!嘭!嘭!”
响声急促,带着恐慌。
紧接着,是守卫变了调的喊声,隔着铁门,闷闷地传下来。
“四爷!龙哥!不好了!”
“外头!外头来了个樱花国女人!带着十几个带家伙的浪人!非要硬闯!”
“兄弟们拦着,他们,他们直接动手了!”
守卫的声音里带着痛楚的抽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慌乱。
“阿亮被打得不轻,肚子挨了一脚,吐血了!”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独眼龙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陈皮。
陈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还有闲心,把手里刚才拿着把玩的一个小零件,在指尖转了一圈。
金属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
然后,他五指猛地收拢。
那个精钢车出来的小零件,在他掌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陈皮松开手。
变形的零件“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他抬起眼。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戾气。
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人皮肤。
“樱花国女人?”
陈皮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声音不高,却让独眼龙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认识那个眼神。
那是陈皮要见血之前的眼神。
“田中良子?”
陈皮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厉。
“这小日的…”
“胆子真是肥了。”
“敢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