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陈氏纺织厂大门口。
冬日的晨光惨白,照在灰扑扑的砖墙上,透着一股子萧瑟。
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儿,混着清晨的寒意,钻进人鼻腔,有点呛。
门口的青石板地面,躺着三个人。
都是陈皮手底下的伙计,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工装,蜷在地上,捂着肚子或胸口,一声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他们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狭长的武士刀,脚踩木屐,站得笔直,像十几根钉在地上的黑钉子。
眼神凶悍,带着一股子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倨傲。
领头的,是个女人。
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洋式米白色风衣,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珍珠簪子固定着。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粉擦得匀净,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标准的微笑。
只是那笑意,半点没渗进眼睛里。
她的眼睛盯着工厂黑洞洞的大门里面,眼神焦躁,阴毒,像藏着针。
她是田中良子。
樱花国驻长沙商会的特别代表,表面上是来做生意的商人。
暗地里干的什么勾当,长沙城里有点门路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自从矿山那场变故,她的上线裘德考人间蒸发,鹰酱商会的资金链也跟着断了,承诺要给她关于矿山深处的重要情报,也成了泡影。
上面催得紧,压力一层层压下来。
她急需一个新的突破口。
一个能让她交差,能让她在特高科那里重新站稳脚跟的突破口。
陈皮。
这个唯一活着从矿山出来的、九门里最年轻也最狠的四爷。
成了她眼里唯一的目标。
在她看来,陈皮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地痞头子,靠着心狠手辣和二月红的荫蔽,才在长沙城混出点名堂。
这种人,骨头能有多硬?
威逼一下,利诱一番,总能撬开他的嘴。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拿到想要的东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人,留着也是个麻烦,不如一并处理干净。
想到这儿,田中良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却更冷。
她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鬓角,动作优雅,带着一股刻意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工厂里面,机器的轰鸣声依旧。
但门口这片地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个受伤稍轻的伙计挣扎着想爬起来,刚撑起半边身子,旁边一个浪人眉头一拧,抬脚就要往他背上踩。
“够了。”
一个声音从工厂大门的阴影里传出来。
不高,有点懒洋洋的调子,却像一根冰锥子,戳破了门口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包括那个抬脚的浪人。
阴影里,脚步声不紧不慢。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规律的轻响。
一下,一下,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陈皮从厂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看人时总带着点冷意的眼睛。
身上那件深灰色立领中山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括,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干净。
他双手插在袋里,走路的姿势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散,好像门口这剑拔弩张的阵仗,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身后,跟着独眼龙和七八个伙计。
独眼龙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浪人。
他身后的伙计们,也都是一脸煞气,手按在腰后鼓囊囊的地方,只等陈皮一声令下。
陈皮走出来,停在门口的阳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
他没看田中良子,目光落在地上那三个还在呻吟的伙计身上,从左到右,挨个扫了一遍。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然后,他抬脚,走到那个受伤的伙计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伙计叫阿亮,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机灵,干活也卖力。
此刻,他仰面躺着,胸口一个清晰的脚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看见陈皮,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愧和恐惧。
“四、四爷……”
陈皮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田中良子脸上的假笑都僵了一瞬。
陈皮蹲在阿亮身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头。
阿亮疼得闷哼一声。
陈皮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几个罗圈腿都拦不住。”
“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阿亮浑身一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里漫上水光。
陈皮松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月的赏钱,没了。”
“滚去医务室。”
“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副熊样。”
阿亮如蒙大赦,在同伴搀扶下,狼狈地跑了进去。
从头到尾,陈皮没看田中良子一眼。
好像门口站着的这十几号带刀的人,和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只是一团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辱骂都更伤人。
田中良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往前踏出一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试图找回自己的气势和场子。
“陈先生。”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是语调有点怪,带着那种刻意拿捏的的腔调。
“架子真大。”
“让客人,在门口等这么久。”
陈皮这才像是刚发现门口还有别人,偏过头,掏了掏耳朵,眉头皱起,一脸嫌弃地转向独眼龙。
“独眼龙。”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又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哪来的野鸡,大清早在这儿叫?”
“吵死人了。”
“轰走。”
“听不懂人话,就打断腿扔出去。”
“别让我的厂子沾了,晦气。”
陈皮的语气,像在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独眼龙愣了一下。
轰走?
那他妈是樱花国商会的人!
别说是在长沙城横着走,全国大多地方都这样。
洋人撞死人都可以扭头就走,连巡捕房都不敢管的存在!
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洋人就是天。
他也见过自己的兄弟,在码头上跟洋人的狗起了冲突,被活活打死。
最后官府也只是赔了几块钱了事。
刚刚那几个浪人打人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街坊没一个敢出声,连他们厂里的伙计也只敢围着,不敢真动手,就是因为这个理。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可他看向陈皮,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只有慵懒和不耐烦,仿佛在奇怪他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那股子疯劲,瞬间点燃了独眼龙压抑的血性。
妈的!四爷都不怕,他怕个鸟!
田中良子的表情,瞬间转为扭曲的愤怒。
“陈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一步,声音尖利:“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别忘了,这是在谁的土地上!”
她刻意加重了“谁的土地上”几个字,话里的威胁和优越感,毫不掩饰。
陈皮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笑了。
“小樱花,这是你的土地?”
他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也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站定在田中良子面前,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扑面而来。
田中良子呼吸一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身后的浪人们见状,齐齐“唰”地一声,向前踏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陈皮没看那些浪人。
他的目光,像逗弄一只老鼠的猫,玩味地落在田中良子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在这长沙城,在我陈皮的地盘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脚下。
“我站的地方,就是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狂。
“我的人,别说你动一根手指头。”
陈皮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是一片森寒的冰海。
“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多看一眼,我都得剐了他。”
“你算个什么东西?”
田中良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她还想说什么,陈皮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转过头,看向还愣着的独眼龙,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话,你听不懂?”
独眼龙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听懂了!四爷!”
独眼龙脸上那点犹豫瞬间被狰狞取代,独眼里凶光毕露。
他往前一站,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对着身后那群早已憋着一肚子火的伙计们怒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四爷发话了!”
“兄弟们,抄家伙!”
独眼龙往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田中良子那帮人,声音吼回荡在厂房门口。
“给我打断他们的腿,从这儿扔出去!”
陈皮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田中良子浑身血液都凉了。
“对了,别用枪。”
陈皮转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慢悠悠地往厂里走,仿佛身后即将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用手上的家伙。”
“慢慢打。”
“让他们的脏血,溅脏了我的地。”
“也算是他们的福气了。”
他身后那些伙计,也哗啦一下往前涌了半步,个个眼神凶狠,手按在家伙上。
“八嘎!”
田中良子身后,一个领头的浪人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手按上刀柄,就要往前冲。
武士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独眼龙这边的伙计也不甘示弱,呛啷啷几声,几把雪亮的砍刀也从后腰抽了出来。
气氛瞬间爆炸,火星四溅。
田中良子猛地伸手,拦住了那个暴怒的浪人。
她的手按在一个浪人的胳膊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胸膛微微起伏,那件剪裁得体的风衣,似乎都包裹不住她喷薄欲出的怒火。
但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竟然又重新挤出了一点僵硬的笑容。
只是那眼神,已经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陈先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陈皮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我是大樱花帝国长沙商会的田中良子。”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陈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当然,也可能有些,生意,可以谈谈。”
陈皮终于正眼看了她。
他上下打量了田中良子一遍,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或者,一堆垃圾。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眼底却满是嘲弄。
“谈生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跟你?”
“你配吗?”
田中良子的呼吸一滞。
她身后的浪人们更是怒不可遏,手死死按着刀柄,关节捏得发白,眼神恨不得将陈皮生吞活剥。
田中良子咬着后槽牙,脸上的假笑几乎要碎裂。
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
“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她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裘德考失踪了。”
“我知道,这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她盯着陈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若不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东西吐出来……”
“我就把你这家工厂,私藏军火违禁品的事,捅到南京政府那里去!”
“到时候,别说你这小小的工厂,就是九门,也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