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西,樱花商会。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懒懒地照在商会那几栋西洋式小楼的尖顶上。
红砖墙,大玻璃窗,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却可笑地系着膏药旗的布条。
院子里很安静。
会长佐藤正坐在二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从江西弄来的青花瓷茶具。
茶水刚沏上,热气袅袅。
他五十多岁,矮胖,留着仁丹胡,穿着丝绸长衫,努力想扮出点中国文人的风雅,但那眼神里的倨傲和精明,藏不住。
今天他心情不错。
新搭上的那条线很可靠,答应下个月就能运进来一批好东西。
不是普通的古董,是真正的硬货,能让他在天皇面前露脸的好东西。。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香清雅。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在这座支那人的城市里,他们帝国的人,就该过得比谁都体面。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卡姿!”
佐藤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心里暗骂,这群送货的笨蛋,开个车都开不好。
可紧接着,又是第二辆,第三辆。
刹车声重叠在一起,像要把这片宁静生生撕碎。
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吼起来。
声音很大,穿过玻璃窗,钻进他耳朵里。
“奉陈皮,陈四爷之命!前来追查被盗古董!樱花商会窝藏贼赃,速速开门交出古董!否则,后果自负!”
佐藤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
陈皮?
那个九门里最年轻、据说心最狠的四爷?
追赃?
盗古董?
佐藤先是觉得荒谬,然后,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倒要看看,这个陈皮是准备怎么死。
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下摆飘了飘。
他往下看。
商会门口,停着三辆蒙着厚油布的卡车。
车头前,站着二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短打,手里拎着家伙。
不是砍刀铁棍,是枪。
制式统一的枪,枪身乌黑,看着就沉。
领头的那个,个子高,肩宽,穿着深灰色立领中山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脸,正好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
可那双眼睛……
佐藤心里没来由地一凛。
那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口深井,底下却翻涌着什么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陈皮。
佐藤认出来了。
他见过这人的照片,在商会收集的九门资料里。
一个靠狠劲和二月红荫蔽上位的泥腿子。
他凭什么敢来这里?
还敢带着人,带着枪?
佐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是大樱花帝国长沙商会的会长。
在这座城市,连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一个九门的小混混,算什么东西?
“八嘎!”
佐藤开口,声音透过窗户传下去,带着刻意的、居高临下的怒意。
“一个九门的小混混,也敢到帝国商会门口叫嚣?”
他盯着陈皮,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蟑螂。
“偷盗?真是可笑的借口!”
“给我把这些支那人打出去!”
他话音落下。
院子里那些原本靠在墙边打瞌睡,或三三两两聊天的商会卫兵,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端着老旧的汉阳造步枪,嘴里骂骂咧咧地朝门口涌过去。
动作懒散,眼神轻蔑。
显然,他们也没把门口这群中国人放在眼里。
甚至有几个,枪都没端平,就那么斜指着,嘴里吆喝着,像在驱赶野狗。
陈皮站在卡车前,没动。
他看着那些卫兵涌过来,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傲慢和厌烦的表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声音清脆。
像某种信号。
他身后,第一辆卡车的车厢里,那块厚重的油布“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整个扯了下来!
阳光直射进去。
照出一挺造型狰狞的金属造物。
枪身乌黑,枪管粗短,下面挂着一个弯月形的弹鼓。
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扶着枪架,把它稳稳架在车厢挡板上。
枪口,正对着商会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
院子里,正骂骂咧咧往前冲的卫兵们,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看见了那东西。
有人认出来了,脸色“唰”地白了。
“机、机枪……”
话音未落。
扶枪的伙计扣下了扳机。
没有警告。
没有废话。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密集的、撕裂空气的爆响,瞬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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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弹壳像金色的雨点,“叮叮当当”从抛壳窗里疯狂跳出来,砸在车厢底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钢芯子弹,以超越这个时代主流机枪近一倍的射速,泼水般扫向那扇大门!
“噗噗噗噗——!!!”
厚实的橡木门板,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开无数个窟窿!
木屑、铁皮碎片、崩飞的铆钉,混合着硝烟,炸得满天都是!
两个冲在最前面、还没来得及抬枪的卫兵,首当其冲。
子弹打在他们身上,不是中枪,是撕裂。
血雾“噗”地爆开,人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原地乱颤,然后重重摔出去,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不动了。
死了。
从扣下扳机到两人倒地,不到两秒钟。
现场死了一瞬。
真正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只剩下机枪枪管过热发出的“滋滋”轻响,和弹壳滚动的余音。
院子里剩下的卫兵僵在原地,手里的汉阳造步枪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地上同伴不成形的尸体,看着那扇千疮百孔、还在冒烟的大门,看着卡车车厢里那挺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金属怪物。
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楼窗边,佐藤会长脸上的怒意和倨傲,彻底凝固。
他张着嘴,仁丹胡一抖一抖。
支那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们从哪儿搞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
楼下,陈皮动了。
他踩着满地的木屑和碎片,慢悠悠地,跨过那扇已经形同虚设的“大门”。
皮鞋底踩在碎木头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伙计,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他们手里的枪,早已子弹上膛。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
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杀戮。
“砰!”
一个卫兵反应过来,慌忙抬起汉阳造,想要开枪。
可他刚抬起枪口,对面一个伙计已经半跪在地,手中的步枪稳稳抵肩。
瞄准,扣扳机。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啪!”
枪声清脆。
卫兵额头炸开血花,仰面倒下。
“这边!”
“墙角!两个!”
伙计们三人一组,交替前进,相互掩护。
枪声此起彼伏,精准而致命。
汉阳造步枪那笨拙的拉栓声,慢得像老牛拉车。
往往卫兵刚拉开枪栓,子弹还没推上膛,对面的子弹已经到了。
射程,射速,精度,全面碾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单方面的。
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死在掩体后,有的死在冲锋的路上,有的甚至没来得及找到掩体,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撂倒。
血溅在红砖墙上,渗进青石板缝里。
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佐藤站在二楼的窗边,浑身发冷。
他看着自己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帝国护卫,像割麦子一样被人放倒。
他看着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闲庭信步般走在枪林弹雨里,偶尔抬手,手里的左轮手枪点射,必有一人倒下。
精准得可怕。
这个人,不是混混。
佐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田中良子早上出门前说的话。
“我去会会那个陈皮。”
“很快回来。”
现在陈皮找上门了。
佐藤猛地转身,冲回茶室,扑到电话机旁。
手抖得厉害,拨了两次才拨对号码。
“嘟,嘟,嘟——”
忙音。
电话线,被切断了。
他扔下话筒,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楼下,枪声渐渐稀疏。
最后一声枪响过后,整个商会院子,只剩下一种声音。
脚步声。
皮鞋踩在血水和碎屑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粘腻的“吧嗒”声。
由远及近。
停在了茶室门外。
佐藤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雕花的红木门。
门把手,转动了。
“吱呀——”
门被推开。
陈皮站在门口,肩上沾了点灰,但身上那件中山装依旧挺括。
他手里提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朝下,还在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