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长沙地界不过百里,天,像是破了个大洞。
雨不是下的,是倒灌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裹着泥沙,疯了一样砸在车窗上,发出闷鼓般的巨响。
雨刮器发了疯地左右摇摆,却只能在视野里划出两道徒劳的扇形。
“呲——!”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雨夜的混沌。
别克轿车的轮胎在烂泥里拖出两道深沟,车身剧烈一晃,险险停住。
陈皮的身子因惯性猛地前冲,刚剥好的一颗,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栗子脱手飞出,滚进了座椅的暗影里。
“怎么回事?”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眼底那点温存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打扰的戾气。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寸许,灌进一股夹着土腥气的冷风。
司机满脸是水,也不知是雨还是汗,声音都在发颤。
“四爷,二爷,前面的官道塌了!”
“半个山头都滑了下来,路全埋了,车过不去了!”
陈皮侧过头。
车灯射出的两道惨白光柱,在浓稠的雨幕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光柱的尽头,堆积如山的黄泥与撕裂的断木彻底截断了去路。
几个红府的伙计打着手电筒在前方探查,那几点微光在庞大的塌方体面前,渺小得像几只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萤火虫。
“真晦气。”
陈皮啧了一声
“师父,要不我们找个地方等雨停了再出发,还是往回走再换条路。”
二月红睁开了眼。
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探身望了眼窗外的地势。
随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羊皮地图,借着车顶昏暗的阅读灯,目光在上面迅速逡巡。
“这里是断魂坳。”
二月红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蜿蜒细线上点了点,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往回走太耗时间,唯一的法子,是走这条老路。”
“老路?”陈皮挑眉。
“以前的马帮为了躲关税走的‘走脚路’,也能进广西。”
二月红顿了顿,收起地图,那双桃花眼在昏暗中深不见底。
“只是,那条路藏在山沟里,终年不见光,阴气重,已经几十年没人走了。”
他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势。
“但这雨停不了,再拖下去,后面的路只会更烂。”
“那就走。”
陈皮满不在乎地往后一靠,从缝隙里摸出那颗沾了点灰的栗子,吹了吹,又丢进嘴里。
“只要是路,就能走。”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唇角提了提,那是个极淡的,带着纵容的弧度。
他敲了敲前方的椅背,对司机吩咐道。
“传令下去,改道断魂坳。”
“让后面的车跟紧了,谁都不许掉队。”
“是!”
车队调转方向,碾碎了满地的积水,驶入了一条被杂草彻底淹没的岔路。
这不像路。
更像是两座大山之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条深邃裂缝。
两侧峭壁高耸,压得天光都碎了,黑沉沉地将车队整个吞了进去。
车轮碾过碎石与腐烂的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牙酸。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不对劲。
那股子阴冷和雨水带来的湿寒截然不同,它像针,无声无息地刺着皮肉。
【叮——】
【检测到特殊磁场波动。该区域阴煞之气浓郁,已超出常规范畴,建议宿主保持高度警惕。】
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陈皮脑中响起。
阴煞之气?
陈皮眼皮跳了一下。
他非但没有半分惧怕,心底反而窜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而言,阴煞之地,就是藏宝之地!
对如今的他来说,越是凶险,就意味着越是丰厚的“善行点”和“经验”!
他身子一歪,脑袋极其自然地靠在了二月红的肩膀上。
“师父。”
陈皮闭着眼,声音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在撒娇。
“这地方阴气好重,感觉有点冷。”
修行之人,到了陈皮这种程度,已经能免疫普通的寒冷了。
之所以这么抱怨。
不过只是情趣罢了。
二月红自然也是秒懂的,他没有推开陈皮,反而抬起手,将小被子往陈皮身上又拉了拉。
“山里本就聚阴,这地方常年不见太阳,自然阴寒。”
二月红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陈皮冰凉的手背。
“既然觉得冷,就老实待着。”
二月红的刚刚察觉到了。
陈皮这嘴上说着想睡觉,身体却比谁都诚实,分分秒秒都处在狩猎前的状态。
陈皮的手指在二月红的掌心勾了勾。
两人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是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与纵容,让这阴冷逼仄的车厢,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暖意。
车队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进了一个多小时。
雨渐渐停了,但山谷中却起了雾。
浓稠的白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车窗外翻涌,将前后的视线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叮铃——”
“叮铃——”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铃声,突兀地穿透雨幕和浓雾,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每响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韵律。
“吱嘎——”
前面的头车猛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红府的伙计们训练有素地拉开车门,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连成一片,几十把枪同时指向了迷雾深处。
“怎么回事?”二月红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二爷,前面有动静!”有伙计匆匆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好像有人过来了。”
有人?
这种鬼天气,这种荒山野岭,哪来的人?
陈皮拉下小被子,坐直身体,脸上跃跃欲试:
“师父,我去看看。”
“坐下。”二月红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师父?”陈皮有些不解。
二月红没解释,只是面色凝重地盯着前方那团翻滚的迷雾,鼻翼微微耸动。
“闻到了吗?”二月红低声道。
陈皮一愣,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雨水的土腥味和火药味,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极淡味道。
是尸臭。
但那不是单纯的尸臭。
那是一种陈年腐肉混着朱砂、糯米还有某种防腐药草的味道,阴冷,刺鼻,还带着一股子泥土深处翻出来的霉味。
“阴人上路——”
一个高亢又尖利的嗓子,猛地撕开浓雾,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夜枭的啼叫,刮得人耳膜生疼。
“阳人回避——”
又一声吆喝,忽远忽近。
随着这声吆喝,一豆昏黄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摇晃晃地亮起。
那是一盏惨白的纸灯笼。
灯笼后面,一个身穿明黄色道袍的影子缓缓浮现。
那道士约莫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手里摇着一串铜铃,背上负着桃木剑,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有铃声在空谷里回荡。
而在他身后。
一串笔直的黑影,排成一条直线,正僵硬地跳跃着前行。
每一个影子都穿着清朝的官服,双手平举,额头上贴着一张黄澄澄的符纸,随着道士手中的铃铛声响,整齐划一地向前跳一步。
“咚。”
“咚。”
沉闷的落地声,让脚下的烂泥都跟着轻颤。
“二爷,,这是什么邪法?”
一个离得近的伙计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
“要不要开枪?”
红府的伙计们虽然刀口舔血,但眼前这超脱常理的一幕,彻底击溃了他们的胆气。
二月红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都别动!”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枪口都给我放下!”
他眯起眼,吐出三个字。
“我们这是遇上赶尸匠了。”
二月红的目光扫过那些跳动的尸体,最终落在为首的道士身上。
“这是湘西那边的老行当,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赶尸?
陈皮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兴奋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那双刚被伐经洗髓过的桃花眼,在黑暗中灼灼放光,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官老爷”。
我靠,盗墓笔记的世界观里还有这玩意儿?
原着里可没写啊!
这是九叔乱入了?
不过古墓都能出现粽子了,地上出现赶尸匠也很合理。
陈皮的心思,在看到那些僵尸的瞬间,就活络开了。
别人害怕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可在他这个能修仙的穿越者眼里,这哪里是鬼?
这分明是一串串会走路的“善行点”啊!
他脑子里几乎是瞬间闪过那个被他吸干了的血玉。
要是宰了这些玩意儿,系统会不会也爆出几块那种蕴含灵气的好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他体内的“炁”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一股猎杀的本能几乎要冲破理智。
然而,下一秒,陈皮又自己按下了这股冲动。
不对。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些僵尸。
它们虽然僵硬,但行动间被那道士的铃声完美控制,身上贴着符箓,怨气和煞气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这更像是,某种被约束的货物。
陈皮脑中闪过一个词:无害npc。
杀了这些,大概率就像在游戏里屠戮平民,不仅没经验,搞不好还要被系统扣善行点。
亏本买卖,他陈皮不做。
但他的思路,却被这个发现彻底打开了。
既然有这种被驯服的“家养”僵尸,那山里,会不会有“野生”的?
那种没被道士收服、怨气冲天、集天地煞气于一身的千年尸王?
要是能宰了那种级别的“精英怪”
系统会爆什么?
功法?法宝?还是能让师父一步登天的灵丹妙药?
纯粹的好奇与贪婪,瞬间压倒了一切,化作一种更为深沉和炙热的算计。
陈皮的眼神,亮得吓人。
“陈皮!”
二月红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耳边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二月红甚至没有看陈皮,但那只按在他手腕上的手,却骤然收紧,像一把铁钳。
自从引气入体后,二月红的感知也变得敏锐得可怕,陈皮身上那一闪而逝的杀意,根本瞒不过他。
“这是湘西赶尸一脉,送客死他乡的游子落叶归根,是积阴德的行当。”
二月红侧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死者为大。”
“只要他们不招惹我们,红家,就绝不主动寻衅。”
“啧。”
陈皮有些不爽地撇撇嘴。
但他终究还是听话地收敛了气息,懒洋洋地靠回二月红的肩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狡辩。
“师父,您冤枉我了。”
陈皮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可没想动手。”
他脑袋一歪,得寸进尺地在二月红的肩窝里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在二月红的颈侧。
那动作亲昵得像只求宠的猫。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私密话,偏偏又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坏。
“我就是好奇”
“这些小鱼小虾,杀了都嫌脏了手。”
他舔了舔后槽牙,眼底的红光一闪而过。
“但要是碰上个大家伙,比如,穿着龙袍的?”
陈皮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顶级猎物的渴望。
“不知道宰了之后,爆出来的东西,够不够给师父您打一身金缕玉衣?”
二月红眼皮都未抬,只是捏着他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
指骨的力道,让陈皮都感到了一丝刺痛。
声音里那点纵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你当那是路边的野狗,说宰就宰?”
他终于侧过头,那双桃花眼在黑暗里,深得像一汪寒潭。
“能修到穿龙袍那个级别的,哪个不是吸干了一方地脉的凶物?”
二月红的手指,在他脆弱的腕骨上缓缓摩挲,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收起你那点心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只有陈皮能听懂的威胁。
“再敢胡来,我就先废了你的爪子。”
“是是是,都听师父的,我就看看,不出去。”
车队安静下来。
按照江湖规矩,红家的车队靠边熄火,给这支特殊的队伍让出一条路。
那戴眼镜的道士摇着铃铛,目不斜视地从车队旁经过。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来,滴在满是泥泞的道袍上。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完全不在意旁边那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
陈皮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视线落在那道士的脸上。
就在道士经过陈皮这辆车的时候。
陈皮忽然觉得这道士的脸,越看越眼熟。
方脸,黑框眼镜,略带喜感的五官,还有那股子看似市侩实则精明的气质
等等。
陈皮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不是
这不是前世看过的港片里,那个专门赶尸的四目道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