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的夜,静得像一口封了泥的陈年老井。
镇子东头,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烛火惨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
门楣上书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义庄。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死寂,惊得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乱飞。
“师兄!开门啊,师兄!”
这声音里带着哭腔,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义庄内,正在停尸房给客死异乡的“顾客”们上香的文才,吓得手里的一炷香直接插歪了,戳在某位老兄的人中上。
“哎哟妈呀!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孤魂野鬼叫门啊?”文才缩着脖子,一脸苦相。
“什么鬼叫?那是你四目师叔!”
里屋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个穿着素色布衫的中年人。
一字眉,方正脸,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正是这任家镇的定海神针,林九,九叔。
九叔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大门前,拔开门闩。
门刚一开,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就跌了进来,连滚带爬地抱住了九叔的大腿。
“师兄!吓死我了!呜呜呜……”
四目道长此时哪还有半点赶尸匠的威风?
那身标志性的明黄道袍被荆棘划成了布条装,眼镜碎了一片镜片,脸上全是泥巴和划痕,活像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乞丐。
“四目?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你的客人们呢?”九叔大惊,连忙把师弟扶起来。
四目哆哆嗦嗦地接过文才递来的一碗符水,仰头灌下,“咕咚咕咚”几声,苍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
“别说了,这次全赔了!”
四目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神还有些发直:
“别说客人了,差点连我也回不来!还好我这次没带嘉乐,不然连唯一的徒弟都要没了。”
九叔神色一凛,示意文才快去关上大门,然后半拖半扶地将四目架进了正厅。
“坐下说。”九叔将他按在太师椅上,声音不容置疑,“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记得你是去断魂坳接生意,那边不是还有大师兄坐镇吗?”
提到“大师兄”这三个字,四目道长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眼底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癫狂。
“师兄,你根本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四目道长死死抓住九叔的手臂,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仿佛怕被墙外的鬼魅听了去。
“我们在那儿,撞上了一伙,不,不是邪教,是比邪教更可怕的东西。”
“我用传音符叫大师兄来帮忙,谁知道,忙是帮了,但梁子也结下了。”
四目把自己和陈皮一行遇上,再到自己求助石坚,以及石坚一到场就准备杀人夺宝。
关键是夺宝不成,反而还被红家的小兄弟吓退。
而起因,竟是石少坚见色起意,后面私下还叫嚣着要把人家炼成尸傀,日夜把玩。
“什么?!”
九叔手里刚端起的茶碗“砰”地一声重重砸回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素来严肃刻板的方正脸上,第一次流露出骇人的怒意,一字眉拧成了川字。
“混账东西!”
“我茅山门下,竟出了此等修习邪术、丧尽天良的败类!”
九叔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四目,声音压抑着暴怒的颤抖:“大师兄呢?!石坚当时就在场,他难道就任由那畜生口出狂言,败坏我茅山声誉?!”
“师兄他,你就更别提了。”四目道长脸色也不太好。
“我本来是请他来助场的,结果他倒好,还想为了夺宝,杀了那两个凡人灭口!”
“哐当!”
九叔一掌拍在身旁的八仙桌上,坚实的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他疯了!”
九叔双目赤红,那股正气凛然的气势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为了外物,对凡人下杀手!他忘了自己是谁了吗?他把祖师爷的训诫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九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石坚,那个曾经天赋异禀,被誉为茅山百年不遇奇才的大师兄,那个本该引领道门走向辉煌的掌教,竟然已经腐烂到了这种地步。
这比听说他被妖魔打败,还要让九叔心痛、心寒!
九叔胸口发闷,强压下清理门户的冲动,声音嘶哑地问:“后来呢?那两个凡人……”
“他们没事。”四目苦笑一声,脸上满是荒诞与后怕,“大师兄,他被吓退了。”
“吓退?”
九叔一愣,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
“谁能吓退他?难道是那两人身后有千年老妖撑腰?”
在他认知里,能让全力施展闪电奔雷拳的石坚退却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旱魃尸王。
“不是妖,也不是道法。”
四目道长伸出手,颤巍巍地比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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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铁疙瘩,那年轻人管它叫‘菠萝’。”
“菠萝?”九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法器?
“是樱花国兵工厂造的炸弹!西洋人叫它手雷!”
四目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姓陈的小子,就那么笑着,把拇指扣在拉环上,说要跟我们玩个游戏,看是大师兄的雷快,还是他松手快。”
“他说那玩意儿一响,大家谁也别活,都得炸成一地均匀的烂泥!”
“师兄,那不是斗法,那是赌命啊!”
“大师兄的雷法通天,可终究是肉体凡胎,他不敢赌!他真的不敢赌!”
“就这么,硬生生被一个凡人,用一件凡物,指着鼻子骂他是老狗、废物,最后还得带着断了腿的徒弟,灰溜溜地跑了!”
九叔听完,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院中,抬头看向那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种名为“时代”的巨大无力感,狠狠地冲击着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道心。
修道之人的神通,在凡人的铁器面前,竟然变得如此可笑。
“那是些什么人?”良久,九叔才涩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
“长沙,九门提督。”
四目深吸一口气,将这五个字沉沉吐出。
“一个是红家的二爷,二月红。另一个就是他的徒弟,陈皮。”
“这两人身上都有灵气波动,应该是刚刚入道。”
“我观那陈皮煞气冲天,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我见过的任何厉鬼都要凶。可偏偏,他身上隐约还有功德灵光护着,分明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却又像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矛盾的人!”
“本来我是想收两人入我师门的,结果被大师兄这么一闹,是不可能了。”四目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带着遗憾。
九叔一边听着四目说的话,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长沙九门,一群靠着刨人祖坟发家的土夫子。
如今,这群人不仅跑到湘西的地界,还和茅山掌教结下了死仇。
“哎,这已经不是重点了,师兄!”
四目苦着脸。
“大师兄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这次颜面尽失,已经彻底疯了!”
“我亲眼看见,他竟不惜耗损道基,用那失传的邪术给自己疗伤!”
“他放言,要去长沙‘拜会’九门!”
“这两个疯子要是真的死磕起来,以大师兄现在的状态,怕是不止湘西,整个南方的道门都要被拖下水,血流成河啊!”
九叔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停下脚步。
夜风吹动他灰白的鬓角,显得无比萧索。
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星光,天地间一片漆黑。
“人心,比鬼怪更毒。”
“洋枪,比道法更狠。”
不管是石坚,还是对于这个不断变化的时代,他现在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惊惶的师弟,声音平静得可怕。
“四目,你去睡吧。”
“这件事,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这是茅山自己的劫数。”
……
次日,正午。
一场大雨洗去了山里的泥泞,任家镇久违地迎来了艳阳天。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方圆百里最富庶的镇子,这里俨然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丝毫不知外界的腥风血雨。
镇中心最豪华的“悦来客栈”门口。
两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虽然一身黑色长衫有些褶皱,裤脚上也沾着泥点,但那张脸上却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随时在寻找猎物的狼崽子。
他身后跟着的那位,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一张清俊到极点的脸,一袭素白长衫虽然有些污渍,却难掩骨子里的清贵雅致。他走路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埃,手里还把玩着两枚早已盘得油光锃亮的铁弹子。
正是从断魂坳一路赶来的陈皮和二月红。
“哟,二位爷,住店呐?”
店小二是个眼尖的,但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这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装扮,眼里的热情瞬间就凉了半截。
这年头,逃荒的难民多了去了。
这两个虽然长得周正,但这一身泥土腥气,指不定是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的。
小二甩了甩手里的毛巾,也不引路,懒洋洋地往柜台上一靠:“咱们这儿可是任家镇最好的客栈,上房两块大洋一晚,还没热水。二位要是手头紧,前面左拐有个破庙,不要钱。”
陈皮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鼻孔朝天的店小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师父,你看。”陈皮侧过头,对身后的二月红笑道,“这世道多有意思,走到哪儿都有这种不开眼的狗东西。”
二月红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捻动着手中的铁弹子,语气平淡:“出门在外,莫要惹事。给钱便是。”
“得嘞。”
陈皮答应得痛快,转过身,大步走到柜台前。
那店小二被陈皮眼里的寒光刺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强撑着道:“怎……怎么着?没钱还想耍横啊?这可是任发任老爷名下的产业……”
“嘭!!!”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整个柜台都震了一震,上面的算盘、账本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店小二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只见陈皮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正缓缓从那厚实的梨花木柜台上抬起。
在他的掌心之下,一枚袁大头银元,竟被硬生生地拍进了坚硬的木板里!
入木三分,纹丝合缝。
甚至那银元上的袁大头头像,都被这一掌之力震得有些模糊。
陈皮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微微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店小二,笑眯眯地问道:
“这些钱,够买你的狗眼了吗?”
死寂。
大堂里原本正在吃饭闲聊的客人们,此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筷子掉了都不知道。
这一手内劲,别说是凡人,就是练家子看了都得哆嗦。
“哎哟喂!贵客!贵客临门啊!”
就在这时,后面闻声赶来的胖掌柜,一眼看见那镶进木头里的银元,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等人绝非善茬,搞不好就是哪路占山为王的强人或者是身怀绝技的大侠。
掌柜的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小二屁股上:“瞎了眼的狗奴才!还不快给二位爷备上好的热水,再把那天字号房收拾出来!”
接着,掌柜的一脸谄媚地弓着腰,引着两人上楼:“二位爷楼上请,楼上请!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的,您多担待!”
陈皮嗤笑一声,看都没看那小二一眼,跟着二月红上了楼。
这就是江湖。
实力,永远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天字号房内,陈设虽然比不上长沙红府的奢华,但在这种偏远小镇,已算得上极好。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二月红清俊的眉眼。
一番洗漱后,二月红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盘膝坐在床榻上。
他那原本因为强行突破而有些虚浮的气息,经过这一路的调息,已经彻底稳固在炼气初期。
陈皮守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枚下品灵石。
“师父,这灵石里的气,真纯。”陈皮把灵石递到二月红面前。
陈皮的眼神灼热得发烫。
二月红看着徒弟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哪里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他没有去接那枚灵石。
反而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带着沐浴后的微凉水汽,轻轻点在了陈皮的眉心。
一股温润醇厚的灵力顺着指尖渡了过去,抚平了陈皮经脉里因为杀戮过重而残留的躁意。
陈皮浑身一颤,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他甚至能闻到二月红指尖上,那股混着皂角和冷香的,独属于师父的味道。
二月红轻声叮嘱:“陈皮,我们初来乍到,这里不比长沙。”
“此地风水有些古怪,刚进镇子我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尸气。”
“不是寻常僵尸能有的气息,倒像是被什么更厉害的东西镇压着,死而不僵。”
“这几天安分些别总想着喊打喊杀。”
陈皮眨了眨眼,感受着眉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乖巧道:“知道了师父,我听您的。”
“只要没人惹咱们,我保证比庙里的菩萨还乖。”
陈皮顺势抓住二月红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心中暗道,只要你在,我就乖。
二月红抽回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继续修炼吧。”
“修炼好,我最喜欢双修了。”
夜深人静。
二月红呼吸平稳,已然入定。
陈皮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坐在窗台上,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月黑风高。
任家镇,义庄,九叔。
还有那个倒霉催的任发,和马上就要变成极品僵尸的任老太爷。
原本只是想来补给一下物资,没想到,一脚踩进了这经典的僵尸大片里。
陈皮眯起眼,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镇子东头那片漆黑的山峦。
隐约间,他似乎能看到那边有一股冲天的黑气,正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死死缠绕着这个安逸的小镇。
“老家伙还没死透,新粽子又要出笼。”
陈皮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这任家镇的水,怕是要被搅浑了。”
“不过也好,这样我也能收割点善行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