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
早上的阳光把青石板烤得有些发烫。
陈皮嫌弃地看了一眼路边摊上油腻腻的猪脚面,转头看向身旁那位风光霁月的师父。
二月红虽然没说什么,但这几天风餐露宿,脸看着都消瘦了几分。
陈皮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western food”招牌的两层小洋楼,
“师父,前面有个洋餐厅,看起来还凑合。”
“咱去那儿吃,听说那儿的牛排能见血,补人。”
二月红手里捏着两枚铁弹子,轻轻转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这小子,倒是比我还挑剔。也罢,去尝尝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名为“怡红”的西餐厅。
陈皮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修身西装,那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民国贵公子套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那双总是透着凶光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少爷,倒像个随时准备拔枪的悍匪。
而二月红,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衫,只不过料子换成了上好的苏绣云锦,走起路来步步生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底蕴,瞬间让整个餐厅都亮堂了几分。
“倒是还不错。”二月红看着周围的布置,微微挑眉。
餐厅里人不多,只有几桌散客。
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着《夜上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豆味,混杂着廉价的香水味。
最显眼的位置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胖子,正端着咖啡杯,翘着二郎腿,脸上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大字。
他对面是个留洋归来的年轻姑娘,穿着粉色洋装,虽然长得标致,但神色间透着一股对这小镇的无聊。
至于旁边那个穿着保安队制服,满脸横肉,眼镜还要挂在鼻梁尖上的家伙,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唾沫星子都快飞进那姑娘的咖啡里了。
正是任发、任婷婷,和保安队长阿威。
陈皮的眼底掠过一道只有自己能懂的精光。
好家伙。
这不就是电影《僵尸先生》里,任家三人组吗?
陈皮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任发这个土财主还活蹦乱跳地在这儿喝咖啡,那就说明,他那个倒霉催的爹——任老太爷,还没从坟里爬出来。
等等,这人在这里喝咖啡,不会是要约九叔迁坟吧?
陈皮心中一动,一个即将尸变的老粽子。
还是怨气冲天的极品。
这要是让他抢在九叔前头,亲手给扬了……
那系统奖励的善行值,岂不是要多到爆炸?
要知道,这粽子可是让九叔费了很多力气才杀死的。
另外一边阿威为了讨好表妹任婷婷,嗓门扯得震天响:
“哎哟,表妹,我跟你说,这洋文我在省城也是学过的!”
“那个什么,古德猫宁!就是晚上好的意思!”
任婷婷尴尬地用手帕捂着嘴,眼神四处乱飘,显然不想搭理这个草包表哥。
就在这时,二月红和陈皮走了进来。
阿威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二月红,那股子儒雅俊俏的劲儿,让他心里顿时泛起了一股酸水。
再看任婷婷,原本无聊的眼神瞬间亮了,盯着那白衣男子看直了眼。
她很少看到气质这么好的男子。
“妈的,哪来的小白脸。”阿威看来看任婷婷又看了看二月红,小声骂了一句,心里极其不爽。
这任家镇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自己,谁还能这么出风头?
“服务生!”
陈皮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最好的位置,靠窗,亮堂点的。”
服务生一看这两人的穿戴,就知道是大金主,连忙哈着腰引路:“二位爷,这边请,这边请!”
位置正好就在任发那桌的隔壁。
刚一落座,阿威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这是哪儿来的外乡人啊?懂不懂规矩?这洋餐厅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想在表妹和姨夫面前显摆显摆威风。
任发也皱了皱眉,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面生得很,但更多的是阿威这个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丢人。
陈皮刚拿起菜单,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师父,这任家镇的治安确实不错。”陈皮把菜单扔在桌上,似笑非笑。
“连看门的狗都敢上桌吃饭了。”
“你说谁是狗?!”阿威拍案而起,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阿威!坐下!”任发低喝一声,这种场合拔枪,太失体面。
二月红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抖开,优雅地铺在腿上。
“陈皮,点菜。”二月红的声音温润如玉。
“莫要被犬吠扰了雅兴。”
“好嘞。”陈皮瞬间变脸,笑嘻嘻地看向服务生,张口就是一串流利得吓人的纯正伦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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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菲力,五分熟,黑椒汁分装。一瓶82年的红酒,还有,给我师父来杯热牛奶。”
服务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全听懂,但这发音,这气势,比那些假洋鬼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啊,是,是!两份牛排!”服务生满头大汗地记下。
阿威和任发脸色一僵。
原本想看这两人出丑,结果人家这一开口,直接把档次拉到了大气层。
阿威那个“古德猫宁”,简直就是个笑话。
而任发则是对陈皮和二月红更加高看了一眼。
这个年代,会外文的,家里不一定好,但是穿的好,还会外文的,家里是一定很好的。
他一个生意人,最注重的是和气生财,也最重脸面,此刻只觉得那张老脸火辣辣的,像是被阿威扯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
于是怒喝阿威道:“怎么?还不坐下!我的话不管用了?”
“阿威!”
任发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坐下!我的话,你现在是听不懂了?”
这一声低喝,比咆哮更让人心头发颤。
阿威被姨夫眼里的凶光吓得一哆嗦,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不情不愿地重新把屁股落了座。
他不敢顶嘴,嘴里却不干不净地小声嘀咕,那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邻桌听得一清二楚。
“哼,装模作样。”
“谁知道是不是在哪儿学了几句鸟语,就跑来这里显摆。”
“叽里咕噜的,跟念咒一样,保不齐就是个骗钱的神棍!”
那几句不知死活的嘀咕,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任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阿威,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甥给生吞了。
他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油条,哪会看不出对面那两人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得罪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强龙,蠢!蠢到了家!
“啪!”
任发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站起身。
他没再看阿威一眼,而是快步走到二月红和陈皮的桌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深深一躬。
“二位爷,实在是对不住!”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没脑子的外甥,冲撞了二位,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他猛地转身,指着一脸错愕的阿威,声色俱厉地咆哮道:
“阿威!你给我滚出去!”
“现在!立刻!马上!”
“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阿威彻底懵了,他没想到姨夫会为了两个外人,当众给他这么大的难堪。
“姨夫,我……”
“滚!”
任发的声音又提高八度,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阿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全餐厅看好戏的目光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
任发又转过身,对着二月红,腰弯得更低了。
“二位爷,实在是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家门不幸,养了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冲撞了二位雅兴!”
“我替他给二位爷赔罪了!”
二月红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他甚至没有去看狼狈逃窜的阿威,只是对任发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任老板,言重了。”
那份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窗外飞过的一只苍蝇,不值得他半分侧目。
陈皮嗤了一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跟这种傻逼计较,简直是拉低自己和师父的格调,还扫了两人吃饭的兴致。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师父怎么用刀叉切牛排。
那一定很优雅。
很快,服务生端着银色的餐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那瓶82年的红酒被小心翼翼地开启,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两份菲力牛排滋滋作响,浓郁的黑椒汁浇在五分熟的牛肉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任发,眼珠一转,连忙对着旁边的服务生招手,压低声音,却又确保能让陈皮他们听到。
“快!这位爷和这位先生今天的账,全都记在我的账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再挽回一点颜面的方式了。
服务生正要应下。
“不必。”
二月红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没有看任发,只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陈皮“嗤”地笑出了声。
他朝服务生打了个响指。
“结账。”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条小金鱼,随手扔在托盘里,那厚度足够支付十次这顿饭。
“多的,赏你的。”
“任老板,我师父喜欢安静。”
任发立即心领神会道:“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任发回到座位,如坐针毡,而任婷婷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食物上。
当她从阿威带来的尴尬中回过神,看清那个白衣男人的面容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长沙的红二爷?
她有幸听过二月红的戏,那一次,真是印象深刻,那风华绝代的模样,一眼便刻进了心里,绝不会认错!
偶像竟然会出现在任家镇这种小地方!
任婷婷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二月红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时,心里的狂喜又被浓浓的好奇与不解所取代。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一身黑衣,剪裁利落,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凶悍。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头蛰伏的恶狼,眼神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带着锋利的凉意。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清雅如仙的红二爷坐在一起?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九叔!您来了!”任发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招呼。
陈皮和二月红同时转头看去。
门口,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留着标志性一字眉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徒弟,一个留着西瓜头,一个满脸机灵劲儿。
文才,秋生。
还有那一身正气,甚至有点刻板的林九。
陈皮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紧。
虽然早就知道这是僵尸先生的世界,但真看到这位童年阴影加偶像站在面前,那种次元壁破裂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一阵激荡。
九叔!活的九叔!
如果不是有人设包袱,陈皮真想上去要个签名。
九叔一进门,目光就锐利地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坐在窗边的二月红和陈皮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四目师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长沙九门,杀气极重,手段诡异。”
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混杂着血腥气和莫名功德光的矛盾气息,让九叔的一字眉瞬间拧成了川字。
“任老爷。”九叔收回目光,冲任发拱了拱手,坐到了任发那桌。
“九叔,快请坐。”任发立刻给九叔倒茶,“关于先父起棺迁葬的事……”
九叔观察陈皮,陈皮也在观察他。
陈皮眼神心中一动,还真和自己想的一样。
他微微侧身,看起来是在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牛排,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任老爷,我看风水这事儿,还是得多考虑考虑。”九叔喝了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那种蜻蜓点水穴,一旦动了,恐有变故。”
“九叔,我已经决定了。”任发摆摆手,一脸固执,“当年风水先生说过,二十年后必须起棺迁葬,才能保我任家生意兴隆。这日子也到了,不能再拖。”
陈皮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保生意兴隆?
那是那风水先生坑你爹呢!
先人竖着葬,后人一定旺?那叫养尸地!
很快九叔和任家父女一起离开了。
这时候,陈皮才压低声音,凑到二月红耳边,“师父,听见没?这镇上有人要作死。”
二月红轻轻晃动着手里的牛奶杯,目光深邃:“那道长有些本事,可惜,主家是个短命相。”
“咱们什么时候走?”
二月红看了一眼陈皮,发现这徒弟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想留下来?”二月红一语道破。
“嘿嘿,师父英明。”陈皮也不装了,压低声音道,“这任家印堂发黑,那是大凶之兆。这种极品……咳,这种大麻烦,那得多少善行点啊。”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而且,师父你也说了,多存点。”
实际上,陈皮是想蹭这波剧情,把那个即将出世的任老太爷给扬了,那可是个大boss,爆率绝对高!
二月红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闲不住。”
就在这时,二月红握着杯子的手突然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玻璃,看向街道对面的阴暗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戴着瓜皮帽的驼背老头,正蹲在墙角捡垃圾。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那个“老头”的眼睛,却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黏在坐在窗边、正在喝咖啡的任婷婷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食欲。
“滋溜。”
那“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二月红的视线,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牙齿,一条猩红的舌头极快地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压低帽檐,佝偻着身子钻进了巷子里。
“怎么了师父?”陈皮察觉到二月红气息的变化。
“那个老乞丐。”二月红放下杯子,声音微冷,“身上有股烂泥坑里的臭味,和之前那个石坚背后的伤口,味道一样。”
陈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瞳孔猛地一缩。
“难道是飞天夜叉?!”
这玩意儿居然跟过来了?!
陈皮再次看去,街上哪里还有老头的影子。
二月红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陈皮,看来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去把房续了。”
“这任家镇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