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对战阵容,以及萩原夏生意有所指的话语后,大多数人都面露惊讶,唯有迹部景吾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回想起了合宿第一晚,两人私下交谈的内容。
那时,除了敲定幸村精市手术前后的具体安排,萩原夏生还郑重地拜托了迹部一件事。
——希望他能介绍一位在精神心理领域极为可靠且口风严谨的权威医生。
夏生计划组织立海大全员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检,并希望那位医生能借此机会,重点且不着痕迹地关注一下切原赤也的状态。
迹部还记得萩原夏生当时脸上那抹罕见的无奈。
“或许是我们关系太好,赤也总想在我面前维持一个可靠前辈的形象,那个所谓的‘恶魔’状态,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但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我认为那个状态本身可能不太对劲……”
“你怀疑是……精神心理层面的问题?”迹部当时就敏锐地抓住了核心,“这不是一种特殊的竞技状态或天赋吗?”
“我没有亲眼见过,无法妄下断言,但我直觉并非那么简单。”
夏生的语气很认真。
“或许其中有我的私心,但这并非推脱之言,而是赤也本质上并非一个以伤害他人为乐的人。”
“他内心深处,似乎也对那个失控的状态心存忌惮,否则不会对我如此讳莫如深。”
“我认为这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归类为‘暴力网球’——打个比方,越前龙马的外旋发球也是冲着对手面部去的,但有人会认为那是暴力网球吗?”
“当然不会。”
迹部摇头否认。
“竞技体育的判定界限本就模糊,但有一点本大爷能确定,越前的目的只是得分,而非故意伤人。”
“没错。我们清楚龙马的意图,而赤也在平常状态下也是如此。即便他有些球路会刁钻、针对身体,其核心目的也是为了得分,然而……”
夏生顿了顿,叹了口气。
即便他偏心小海带,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在恶魔状态下,赤也的行为确实越界了。
“根据我从柳前辈那里以及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一旦他进入‘恶魔化’,他的心态似乎就从‘得分’转变为了一种……更倾向于施虐和暴戾的心态。”
关键在于,清醒时的切原赤也并不会这样做。
所以,夏生严重怀疑,进入“恶魔化”后,赤也的理智和自控力会大幅下降,甚至可能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行为。
——这并非是为赤也开脱,而是基于事实做出的冷静分析。
后来赤也因伤及橘吉平而产生的巨大愧疚感,以及他后续对橘杏一再忍让甚至隐瞒自己被推下楼梯的真相,都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切原赤也是明白自己当时的行为是“错误”的,才会试图用那种方式去“弥补”。
很难说那个“恶魔化”是不是某种未被察觉的生理或心理问题,夏生甚至担忧过那是否类似于某种解离或冲动控制障碍。
“因为幸村部长的事情,大家的神经都已经绷得很紧了,我不想再额外增加恐慌,所以才想私下拜托你。”
否则,凭借柳生家的关系网或许也能找到合适的医生,但夏生认为此事越低调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好的结果,就是能让小海带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专业的评估,如果真有问题,也能悄无声息地开始干预和治疗。
“经费方面我们可以按市场价支付。我想拜托你帮忙联系一位真正权威且绝对谨慎的专家,如果能尽快安排、减少等待时间就最好了。”
“哼,真是拿你没办法。”
迹部当时轻笑一声,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放心吧,这件事就包在本大爷身上。”
……
回忆结束,迹部的目光再次投向场上那个眼神犹犹豫豫的切原赤也,以及像是要上刑场一样的楠田陆道。
看来这场看似寻常的练习赛,也是夏生计划中的一环——他需要亲眼确认,更需要为后续可能的干预,收集最直接的“证据”。
不过就目前看来,切原赤也还是并不想对萩原夏生用出那个状态的,这也证明了萩原的判断没错。
迹部景吾心下思忖,那位他通过家族关系联系的顶尖心理专家下周正好有空档,得尽快让萩原夏生安排立海大的体检事宜了。
他做事向来追求效率与完美,既然答应了,自然会安排得妥帖周到。
对于所谓的“暴力网球”,迹部本人并无特殊偏好,但也谈不上有多少偏见。
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早年在海外成长的经历,见识过更广阔的国际赛场。
与那些职业赛场上近乎残酷的战术博弈和心理施压相比,日本国内中学生网球界的这些风波,在他眼中多少显得有些“小儿科”。
切原赤也“恶魔”的名号在国内或许令人侧目,风评不佳,但在迹部看来,其激烈程度远未触及他认知中的底线。
他甚至曾听闻过更极端的案例,比如那位曾经的“九州双雄”之一橘吉平,就在失手打伤了搭档千岁的眼睛,导致其几乎失明。
相较之下,切原赤也的行为还没那么夸张呢!
冰帝学园的成员们,或许并非人人都拥有顶尖的球技,但他们的家世背景赋予了远超常人的眼界。
他们接触、观摩甚至亲身参与过国际级的赛事,对于网球场上各种风格迥异、甚至堪称激烈的竞争方式早已司空见惯。
见识过世界级舞台上那些为求胜利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战术和心理对抗后,他们很难会觉得切原赤也这点“小动静”有多么惊世骇俗或不可接受。
正因如此,冰帝的队员们对这位立海大的“小恶魔”并无多少芥蒂或畏惧,反而更多是一种基于实力认可下的平常心。
他们的广阔视野,让他们能够更冷静、也更包容地看待网球场上不同风格的选手和打法。
……
萩原夏生带着日吉若步入场地,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楠田陆道,而非切原赤也。
他并非不想探究赤也的“恶魔”状态,只是内心更倾向于——如果赤也能够自主控制甚至不再依赖那种伤及自身的状态,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如果我没猜错,楠田,”夏生的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其实一直在压抑自己的球风吧?”
“……”
楠田陆道身体骤然一僵,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在夏生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缓缓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最初的网球启蒙并非在光鲜亮丽的俱乐部或校园社团,而是在鱼龙混杂的街头网球场,与一些社会人士厮混。
那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赢才是硬道理,打法的激烈与直接程度远超普通校园网球,用“暴力网球”来形容甚至都显得有些温和。
但如今,他无比珍惜在立海大网球部的每一天,珍惜这群强大而温暖的伙伴,更害怕自己过往那种粗野、甚至带着些肮脏手段的球风会玷污这里的一切,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归属感。
因此,楠田陆道选择将那源于街头求生的本能深深压抑,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符合立海大风格的、“正常”的球员。
“我并没有一定要你们用出什么特定状态或球风的意思。”
夏生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意味。
“我只是想通过这场比赛,让你们真正看清自己,并确认未来想要走的道路。”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场地中。
“如果真的决定彻底舍弃过往的一切,那便罢了;但如果你们未来某一天还准备重新拾起、或是无法避免地需要在赛场上动用它——”
夏生的目光扫过楠田,也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一旁眼神微动的切原,语气骤然变得无比认真。
“——那么,现在就必须让它‘出来’!因为你们必须学会在可控的情况下面对它、掌控它,而不是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反被它所掌控,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番话,既是说给楠田听,也是说给内心同样有所挣扎的切原听。
夏生希望两人能够坦诚地面对自我的内心。
“至于你,日吉君——”
夏生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日吉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藏着认真。
“总是把‘以下克上’挂在嘴边是好事,有挑战强者的心气很难得。但念叨得太多,可别下意识地总把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上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评估,然后非常“诚恳”地补充道:
“虽然以你目前的实力来看,确实是还有点弱啦……不过放心,对付对面的楠田,你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日吉若听到前半句时,眼神微动,似乎有所触动,结果下一句直接让他额角青筋一跳。
他差点没忍住当场以下克上,先把这个讨人厌的临时搭档给“克”了。
这家伙……说话这么毒,舔舔自己嘴唇的时候,不会先把自己给毒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