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城城北相较于其它街区贫瘠落后,老柳巷更是显得萧索,两边的屋墙上生满了青苔,短短二十几户人家的直巷,叶清尘仿佛走了几个日夜。
空无一人的巷子,片片青苔的屋墙,与她黯然神伤的身影,虽时值仲夏,却是映衬出了一副“萧瑟秋风今又是,满目疮痍空留恨”的场景。
她游离般的来到了那处园子前,她似期望着能在这里见到他,她探头看了看园子里,可园子里并无人影。
但她还是进入了园子,她似在想,或许他也会来到这里,她要在这里等,等他的出现,告诉他,那些话其实是可以收回的。
可是她坐在草地上已经很久了,并没有见到任何人来,那两只裳凤蝶依然在追逐打闹,她看着它们形影不离又亦步亦趋的嬉闹,眸底又浮现出了童珍珍和无忧公子在河边追逐打闹的画面。
她笑了,却笑着笑着流下了两滴眼泪。
她有点累了,躺了下来,望着万里无云风和日丽的蓝天,她给自己的前世今生定了十二个字:
钟于、忠于、终于。
走近、走进、走尽。
说完这十二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她想睡一觉,她想在梦里告诉他,那些话不算数。
梦,不期而至,却是个奇怪的梦,是延续着在榕家茶肆里做的那个梦:
她把无忧公子拍下悬崖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喊着“无忧、无忧”,随后也跳下了悬崖。
是去救人还是殉情谁也不知道。
醒来后,已日近西山,她又在草地上坐了很久,似在回味着那个梦,也似想在现实中延续那个梦,她也不知道跳下去是去救人还是殉情。
园子里始终就她一个人。
她往回走,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了侯府门前,刚要拾上台阶,忽闻不远处有人似在叫她:“姑娘,姑娘,姑娘。”
叶清尘循声望去,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一辆双马大车前向她招手。
叶清尘打量着对方,四十出头的年纪,方正的五官显露出刚毅气质,头戴冠帽身穿深蓝?色襕衫,衣饰裁剪十分得体,显得其人不俗不奢。
叶清尘走了过去,那人十分礼貌弯了弯腰道:“您是童四小姐吗?”
叶清尘躬身道:“是我,请问先生是?”
“我叫秦泰,我是奉了我家老爷令,来请你过府一叙。”
“你家老爷是?”
秦泰作揖道:“四小姐但请放心,没有恶意,更没有危险。”
叶清尘踌躇不决,是谁都不敢说吗?
叶清尘还在犹豫着,秦泰这才说了一句让她为之一震的话:“您认识一个叫楚无忧的人吧?”
叶清尘惊怔之余秦泰又说了:“您就不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怎么不想,她太想知道了,就算龙潭虎穴她也要去。
向前走了两步,秦泰当即就请道:“四小姐请上车。”
上了车后,车夫调了个头,秦泰跟在车旁,车辆缓缓而行,去向了一个未知地。
一路未停一路徐徐向前,叶清尘心怦怦跳。她不担心前方是龙潭虎穴,龙潭虎穴她去过很多次,她担心的是,这个叫秦泰的人说的楚无忧到底是哪个楚无忧。
约摸一炷香时间,马车停下来了,一旁的秦泰道:“四小姐,到了。”说完并替叶清尘撩开了门帘。
叶清尘下了车来,待站定后她惊呆住了,在她眼前的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宫殿,硕大无比的门匾上就两个黄灿灿的大字——东宫。
叶清尘是真的惊呆了,以至于她说不出话来:“这这”
秦泰轻轻笑了笑道:“无忧公子就在里面。”
“无忧公子?你是说无忧公子?”叶清尘惊问。
秦泰噙着笑意回:“是的。”
“那个长着双眼皮丹凤眼笑起来很好看的无忧公子?”叶清尘依然惊问
“是的。”秦泰依然噙着笑。
“他在里面?”
“是的。”
“他是东宫的人?”
“是的。”
叶清尘大惊,难道他是皇家子孙?肯定是了,不然他怎么会在东宫?
“他是东宫里的什么人?”
“他是东宫里的大公子。”
“那么他不姓楚?也不叫楚无忧?”
“姓熊,叫熊子乐。”
叶清尘确定了,这不是跟皇帝一个姓吗?
叶清尘难住了,从一开始的殷殷期盼,到现在的举步踌躇,她此刻的双腿犹似有千斤。
她往更深处去想了,这可是比任何府第都院深似海,一旦踏出了第一步,将来面对是无止境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而她恰恰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秦泰见她踌躇不前,似乎有点想不明白,多少人想进去,几辈子都修不来这福份。
“四小姐为何会止步不前。”
叶清尘说不出的是什么滋味,不来不来,一来就要把我压死啊。
东宫大公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叶清尘吓到了,她调转身了,她往回走了。
秦泰立马叫住:“四小姐,四小姐为何走啊?”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她还在往回走,刚走两步,后面秦泰大喊道:“四小姐,你快救救他吧,救救子乐吧!”
叶清尘浑身一颤,猛地回身,疾过来道:“他怎么了?”
秦泰已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似乎没把人请来他就要遭殃似的,苦着一张脸道:“他为了你不吃不喝三天两夜了。”
突然叶清尘像是触电了一般,脑海里的白光又闪现了,那幅会动的画面又出现了,这次跟上次的不一样,这次是童珍珍主动亲了无忧公子,亲完咯咯咯的笑着跑开了。
白光消逝画面定格了,定在叶清尘脑海里了,叶清尘撒开腿就往里冲。
是的,她爱的人就在里面,他快要死了,她要去救人,她在此刻似乎才理解了那个梦。
秦泰快速追上,边追边喊:“四小姐,四小姐等等,还是不能乱闯的。”
叶清尘平缓了心神,放缓了脚步,跟在秦泰后面,一路都有奴仆婢女鞠躬行礼,一路兜兜转转到了东宫最里面的一栋楼前。门前都站着好几个婢女。
秦泰推开了门,进了门又通过了一条廊道,这才停在了一间大房前,里面有一张大床,大床上躺着一个人,直挺挺的。
房里还有四个婢女,一个端着膳食,一个端着茶水,一个端着放有衣物的托盘,还有一个倒是空着手,但四个里面就她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自秦泰把叶清尘领进来她就上来说道:“您可算来了。”
秦泰示意叶清尘过去便退到了一旁。
叶清尘疾趋两步到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瞬间就眼泪止不住的掉,他瘦了一圈了,闭着眼睛,脸色毫无生机,青里泛着白。
“无忧”她试着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她知道,他是童珍珍的无忧,这个名字是属于童珍珍的。
但是无忧没有反应。
“无忧”她再度呼唤着。
还是没反应。
她再次加大了音量呼唤道:“无忧”
是的,这次他听到了,他缓缓睁开眼来,看着眼前人,他缓缓地抬起了手,叶清尘便把脸凑了过去,他抚摸着这张脸,他轻轻地唤了一声:“珍珍,是你吗?”
“是我是我。”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胸膛上哭了出来。
他也哭了,无声的哭泣,眼泪流向枕头的两边,枕头早有先前流下的泪痕,映出的泪痕像那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
她换了一个名字再次唤了一次:“子乐熊子乐。”她是替她自己,替叶清尘唤的。
熊子乐笑了笑,却是有气无力道:“他们告诉你了?”
“嗯。你为什么这么傻,那些话作不得数。”
“那你把它们收回去。”熊子乐的声音依旧细如游丝,但却能听出他现在很开心。
犹似被鬼神驱使般,叶清尘竟自然而然地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左手往空中一抓,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往嘴里一塞,还咀嚼了一下,右手又重复了一遍左手的动作。
完了她说:“收回了,咽回肚里了。”
熊子乐这才咧嘴呵呵笑,笑了一会后,好似他这才知道又饥又渴:“水水”
秦泰脸上也随即展露了笑容,催促着一旁的婢女:“快、快”
叶清尘接过水来,送到子乐那干裂的嘴唇上,并说道:“慢点喝。”
喝完了水,婢女又端来了膳食,叶清尘一看,竟都是一些正餐用的硬食,“不能吃硬食,换些流食来。”她知道,在极度饥饿下吃硬食会坏了肠胃。
秦泰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浓了。
不一会一碗小米粥端来了,叶清尘一勺一勺的喂着。
秦泰脸上挂着笑,退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