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牛头湾的海雾还没散尽,苟长生就在寨子门口搭起了一个造型极其敷衍的木台。
台上架着那口一人多高的大黑锅,锅底下火苗蹿得正欢。
苟长生手里拎着把比脸还大的长柄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着锅里那粘稠发黑、还不断冒着诡异紫泡的液体。
“这味儿……是不是稍微重了点?”苟长生抽了抽鼻子,被那股子浓郁的酸梅汤混着锅底灰,再掺了点曼陀罗花粉和薄荷的“迷之香气”熏得眼角直抽抽。
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铁红袖:“媳妇,那药粉你真只撒了一小撮?”
铁红袖正鼓着腮帮子往火堆里塞柴火,闻言抬头一抹鼻尖上的灰,憨笑道:“相公放心,俺手稳得很!就那一指甲盖,俺试过了,连隔壁那头犟驴舔一口都得跟太爷爷唠半天嗑。”
苟长生听得眼皮狂跳。
连驴都能药翻,这帮练武的待会儿喝了,怕不是能直接看到大离王朝的列祖列宗在海面上跳广场舞。
此时,台下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一圈玄剑门的弟子。
为首的正是白眉叟,这老头此刻正像只嗅觉灵敏的老狗,拼命耸动着鼻翼,试图从那股焦糊酸涩的味道里分辨出什么“绝世神药”的成分。
“安民侯,这便是在京城震慑诸邪的‘清心驱魔茶’?”白眉叟语气里透着三分狐疑,七分忌惮。
苟长生放下勺子,双手负后,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萧索姿态,眼神深邃地望向虚空:“正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茶……它不是茶,它是本座炼化了九九八十一道灶火真元,融汇了这断龙峡百年山魂的‘药引’。”
他说着,舀起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随手递给最前面的一个弟子,语气高深莫测:“饮下它,你会看到你内心最深处的魔。莫怕,莫躲,去抱抱它。”
那弟子一脸圣洁地接过碗,仰脖子就闷了。
不到三息,那弟子手里的碗“咣当”落地,整个人眼珠子往上一翻,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嘴里开始嘟囔着:“花……好多紫色的花……师父,你为什么要在云彩上倒立……”
“成了!”苟长生心里一喜,脸上却愈发庄严,“众生皆苦,唯有大梦可渡。下一位!”
一时间,牛头湾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正道弟子们,一个个排着队领汤,喝完就地一躺,有的傻笑,有的流泪,有的拉着旁边人的手非说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二舅。
白眉叟看得心惊肉跳,他趁着苟长生转身的空档,悄悄挪到一堆倒掉的汤渣前,伸手就要去捻。
“白长老,我劝你那根手指头还是留着拨算盘比较好。”
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从斜刺里飘来。
毒姥不知何时拄着那根盘龙拐杖站在了乱石堆后,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那是‘导引术’外显的异象,凡夫肉眼若是看穿了,心神受损事小,你家主子萧无涯体内压了整整三年的‘焚心煞’,这天下除了这锅汤,怕是没人能再压得住了。”
白眉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又变。
他确实看出了那汤里有曼陀罗的味道,可看到那些弟子醒来后一个个眼神清明(其实是睡懵了)、口称“魔念尽消”,再加上毒姥这位魔道用毒大家的“背书”,他那点疑虑瞬间被自我攻略给埋了。
“老朽……受教了。”白眉叟对着毒姥拱了拱手,眼神里闪过一抹自我安慰的狂热。
入夜,牛头湾的木寨后院,“安魂庐”。
说是庐,其实就是个透风的草棚。
血狱教主九幽子跟具僵尸似的躺在竹榻上,脸色黑红交替,那是内功反噬到极致、经脉快要炸裂的征兆。
“相公,这老头快冒烟了,咱真能救?”铁红袖悄悄戳了戳苟长生。
“救不救得活看命,演不演得像看我。”苟长生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门外那一脸杀气的夜罗刹喊道,“别在门口杵着,杀气太重,会惊扰了本座的‘灶君安魂阵’!”
夜罗刹冷哼一声,却也乖乖退后了十步。
苟长生指挥着阿泉:“去,把灶坑里那几个热盐袋子拿来,敷在他百会、涌泉这几处大穴上。记住,盐要烫,手要稳。”
阿泉撇了撇嘴,心想这不就是平时老爷腰疼时的热敷法子么。
于是,这一夜,血狱教的一众魔头,就听着草棚里传出一个半大小子奶声奶气的读书声:“第一戒,灶火不熄,烟火长存……第二戒,锅铲莫乱,调味有方……”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那枯燥乏味的读书声和热盐的持续熨帖,九幽子那急促如风箱的呼吸竟然真的慢慢平稳了下来,脖子上那几条蚯蚓般的黑青色血管也渐渐隐入皮下。
守在门口的夜罗刹通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原本扣在怀里的暗器悄悄松开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平淡、甚至带着股子“烟火气”的疗伤手段,但这法子偏偏比魔教那些血腥的换血之法管用得多。
她沉默半晌,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玄铁匣子,递给一旁路过的铁红袖。
“教主呼吸已稳,这匣子里的三十六柄玄铁短刃,是给宗主的‘资费’。”夜罗刹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
“哟,这刀片子看着挺沉,能切菜不?”铁红袖接过来掂了掂,眼睛发亮。
次日天刚蒙蒙亮,苟长生还没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安民侯,这是鄙门的一千石军粮,请换取一百张‘清心符’!”白眉叟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亢奋。
“这是我圣教的五百副玄铁弩机,换十锅‘安魂汤’!”夜罗刹的声音也不甘示弱。
苟长生披着外衫,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正看见千面狐缩在远处的草堆后,手里那根炭笔都快写飞了,小本子上赫然写着:“长生宗一日之收,抵大离朝廷三月调拨,此乃以医乱武之始……”
“谁在那儿嘀咕呢?偷看俺家账本,炖了喂狗!”铁红袖的一声咆哮震得寨墙都在晃。
千面狐吓得一个哆嗦,正要把身子埋进草垛,却冷不丁对上了苟长生的视线。
只见那位传说中的“绝世高人”不但没发火,反而对着他藏身的地方俏皮地挤了挤眼,手里还正慢条斯理地扇着一张刚印好墨迹的纸片。
那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赎罪券】。
“这世道,正邪都不好混啊……”苟长生低声嘀咕了一句,目光转向了那间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后厨。
在那里,那口救了教主、药了弟子的黑锅,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连苟长生都没闻过的奇异冷香。
那是来自灶台最深处,某种被彻底唤醒的、足以改写这高武乱世逻辑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