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那一股子浓郁到近乎蛮横的牛肉香气,顺着破草棚的缝隙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苟长生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个刚啃了一半的冷馒头,正盯着锅盖边缘溢出的油花发愣。
这牛肉是铁红袖昨晚从山下“请”回来的,美其名曰给伤员补身体,实际上那头老黄牛在被拖走时,眼里的绝望比现在躺在榻上的魔教教主还要深沉几分。
咳,咳咳。
一阵破碎的咳嗽声打断了苟长生的沉思。
榻上的九幽子动了。
这位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能让小儿止啼的血狱教主,此时却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烂泥,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
他那双常年翻涌着暴戾红光的眼珠子,此刻竟显得有些浑浊和呆滞。
他死死盯着铁红袖手里那碗刚盛出来的、飘着两片大肥肉的浓汤,鼻翼剧烈地抽动着。
“这……这是何物?”九幽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牛肉汤啊,加了俺独门秘制的粗盐和花椒。”铁红袖大大咧咧地把木勺递到他嘴边,那力道大得差点没把这位大魔头的门牙给磕飞了,“相公说了,你这是心火太旺,得靠这种带烟火气的玩意儿往下压压。赶紧喝,别磨叽!”
九幽子迟疑着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这位杀人如麻的大宗师僵住了。
苟长生眼睁睁看着两行清泪从九幽子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滑落,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二十年了……”九幽子喃喃自语,握着木勺的手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的残叶,“老夫闭关苦修《荒神经》,为了吸纳那口地底煞气,二十年未尝人间烟火,日日吞服冰冷的辟谷丹……原来,热汤是这个滋味?”
他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汤,也不嫌烫,一边喝一边呜咽。
苟长生在一旁看得眼皮狂跳。
完了,这老头怕不是被自家媳妇的“黑暗料理”给烫坏了脑子?
还是说,这大离王朝的高手其实都缺爱,一碗牛肉汤就能洗脑?
“若早知放下屠刀……咳,放下那劳什子功法,就能换回这么一碗热汤,老夫何苦去修那劳神子的神功,落得个经脉尽毁的下场?”
九幽子忽然惨笑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暗红、透着股子血腥味的玉令。
他手指猛地发力,咔嚓一声,那代表着血狱教至高权力的教主令碎了一地。
“罗刹!传我最后一道教令!”九幽子对着门外嘶吼道,“血狱教众,即日起退避长生宗三百里!凡有敢踏入此范围内者,乱棍打死,逐出门墙!”
守在门外的夜罗刹一个趔趄,差点从礁石上栽进海里。
苟长生也懵了。
这剧情转进得太快,他脑子里那套关于“如何利用魔教对抗正道”的逻辑闭环还没闭上,对面这最大的boss居然原地转职成厨艺爱好者了?
“胡闹!简直是妖言惑众!”
一声暴喝从寨门口传来,白眉叟领着几个玄剑门弟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刚好听到了九幽子的那番话,气得那两根白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上去了。
“安民侯!你到底给这魔头施了什么邪术?”白眉叟指着正在帮阿泉劈柴的九幽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可是九幽子!他居然在……他在帮一个杂役劈柴?”
九幽子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语气平淡得像个退休老农:“这位道友,力气没处使就过来挑水,别耽误老夫悟道。这柴火劈得厚薄均匀,受热才稳,这便是长生宗的至理。”
白眉叟脚下一软,信仰崩塌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老白啊,你这就是着相了。”苟长生慢悠悠地端起一碗颜色诡异的“清心茶”,递到白眉叟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装逼)光芒,“你不信?你喝了它,我让你亲眼见证,这世间最强的魔功是如何在正义的灶火下灰飞烟灭的。”
白眉叟冷哼一声,为了证明自己心智坚定,仰脖子就把那碗掺了双倍曼陀罗和浓缩苦丁茶的汤药灌了下去。
三息之后,白眉叟眼里的精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睡眠特有的安详。
等他几个时辰后悠悠转醒,夕阳已经把牛头湾染成了血色。
白眉叟揉着发昏的脑袋,正好看见九幽子一脸虔诚地蹲在灶火前,手里拿着一本金灿灿的《荒神经》,正一页一页地往火坑里送。
“不要啊!”白眉叟下意识地惊呼出声,那可是武林梦寐以求的绝世真经!
火舌吞噬了书页,残存的灰烬在空中飞舞。
白眉叟顾不得身份,伸手抓过一片还没燃尽的残页,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
那残页的边角处,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显现出一行极小的水印:【周慕白仿制,必属精品】。
白眉叟僵硬地转头,看向正躺在摇椅上扇风的苟长生。
苟长生对他露出了一个“你懂的”微笑,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得亏周慕白那小子以前在宗里是专门管造假证骗钱的,这临摹的水准,连大宗师都得交智商税。
真正的《荒神经》,早在他昨晚给九幽子热敷的时候,就被他借着“疏通经脉”的名义,塞进灶坑里引火了。
这种害人的玩意儿,还是变成热量煮牛肉比较划算。
此时,在牛头湾远处的山岗上。
正道盟主萧无涯拄着长剑,看着山寨上空缭绕的紫气,猛地咳嗽两声,鲜红的血迹染红了胸口的衣襟。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血狱教……愿以三座铁矿,换取长生宗的‘安魂汤’配方?”萧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
这个世界的逻辑正在崩塌。
他费尽心机布局,甚至不惜动用那件足以栽赃陷害的“龙袍”,可那个叫苟长生的废柴宗主,竟然用几口黑锅和一堆柴火,就把他所有的阴谋诡计化解于无形。
一只夜枭从他头顶掠过,爪子无意间松开,半片绣着金龙的麻布碎片慢悠悠地飘落在白眉叟脚边。
那是萧无涯原本准备用来给长生宗定罪的“铁证”,此刻却显得如此滑稽。
“相公!该吃晚饭啦!”
山寨里传来铁红袖那震天动地的嗓音:“今儿个是灶神诞,九幽老头非要露两手。谁要是敢这时候来闹事,俺就把他全家都剁了炖汤!”
那声音伴随着外罡后期的恐怖气浪,震得方圆数里的海鸟纷纷坠海。
苟长生缩了缩脖子,顺手把那枚刚印好的、写着“赎罪券”的纸片塞进袖口。
他看着天边渐渐压下来的乌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次日清晨,在那常年不见人烟的小径尽头,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长生宗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宁静”。
那不是武林高手的轻灵身法,而是某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属于凡人的绝望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