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落在老歪脖子树上的鹞鹰并没有活过那个晚上——准确地说，它还没来得及对账房里的灯火抛几个媚眼，就被刚好起夜撒尿、顺手想抓个野味打牙祭的铁红袖给薅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苟长生刚迈进账房的门槛，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就扑面而来。
平时这会儿，青蚨应该在拨算盘，影蛾应该在擦拭那把用来切菜的毒匕首，金蝉应该在对着镜子整理她那并不存在的“宫廷仪态”。
但今天，这三个人跪成了一排。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张从鹞鹰腿上拆下来的丝绢，一块还在渗着血丝的蝙蝠皮，还有一枚刻着皇家暗纹的蜡丸。
“宗主，出事了。”青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手呈上那块丝绢，声音哆嗦得像是在寒风里赤膊，“正道盟主白眉叟……也就是家师，传来急令，说长生宗账本里藏着魔教通敌的铁证，命我不惜代价夺回，若有阻拦，杀无赦。”
苟长生眼皮一跳，心跳漏了半拍。
昨晚那只有点糊味的烤鸟肉，原来是这么个来头？
还没等他缓过劲，影蛾也磕了个头，举起那块蝙蝠皮：“血狱教残部也有信到。说是通过这几日的星象推演，算出宗主您的‘灶脉图’——也就是那个画了锅底灰的符号，关乎教主能否重启‘荒古霸体’，命我速携账本归教。”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特么是红袖手指粗，没控制好力道多抹了一道杠！
“还有这个。”金蝉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地捏开蜡丸，“宫里……宫里的意思是，您账本上记录的‘紫气泉眼’，可能是大离王朝丢失百年的国运所在。陛下密诏，即刻拓印呈览。”
紫气泉眼？
苟长生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终于想起来，自己在记账的时候，为了区分“紫色茄子”和“青色茄子”的入库量，随手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了个“泉”字——意思是“泉水洗过的比较贵”。
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顶级密探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苟长生，眼里的狂热简直能把房顶掀翻。
“宗主！我等既然入了长生宗的门，参悟了‘借贷平衡’的大道，便绝不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事！”青蚨咬牙切齿，一副要以此明志的烈士模样，“但这密令逼得紧，若不回复，恐怕……”
苟长生看着这三个被自己忽悠瘸了的倒霉蛋，心里既好笑又有点发毛。
这要是真让他们把那本满是涂鸦和假账的破本子交上去，不出三天，长生宗就得被这三方势力碾成粉末——因为他们会发现自己被耍了。
必须得圆过去，还得圆得漂亮。
“啪！”
苟长生猛地一挥袖子，桌上那只豁了口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混账！”
他这一嗓子吼得极有技巧，三分怒意，七分恨铁不成钢，外加一点点“我不装了我是绝世高人”的冷傲。
三人吓得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当我长生宗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想来拿就拿，想来抢就抢？”苟长生背着手，在狭窄的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踩在人心尖上。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大脑飞速运转，随后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幽深莫测：“我不怕他们来抢，我是怕你们死。”
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感动。
“账本是长生宗的根基，也是这天下的变数。”苟长生转过身，眼神悲悯，“若是真本落入他们手中，这其中的因果，足以让你们背后的势力灰飞烟灭。到时候，你们这三个经手人，就是第一批弃子。”
青蚨打了个寒颤：“宗主，那……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们就演一出‘账本失窃’的大戏。”
他走到书架最底层，那是他平时用来垫桌脚的一堆废纸堆。
他在里面翻翻找找，抽出三本积了灰的册子，随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青蚨，你拿这个。”
苟长生将一本写着《山货出入细则》的册子扔过去。
这里面其实是他上个月为了省钱，详细记录的山下菜农哪个摊位打折、哪个屠户给骨头多的流水账。
“这其实是‘魔教行贿录’。”苟长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看这上面，‘猪肉三斤，折二钱’，实则是暗指某位魔教长老收买人心，暗度陈仓。”
青蚨双手接过，如获至宝，手都在抖。
“影蛾，这本给你。”
那是一本《后厨修缮草案》，记录了苟长生打算什么时候补灶台、什么时候换烟囱的计划。
“这是‘钦天监毁灶令’。”苟长生面不改色，“灶者，火也；烟囱者，气运之柱也。这上面记载的，正是如何截断地脉，重塑霸体的无上秘法。”
影蛾眼眶通红，郑重地将其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至于金蝉……”苟长生拿起最后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嫌柴火堆得太乱，随手画的《木柴堆放示意图》，甚至还标了几个防潮的通风口。
“这便是‘龙脉走向图’。”苟长生叹了口气，“你看这蜿蜒曲折的线条，这标注的‘风口’，哪里是堆柴火，分明是定国运啊。”
金蝉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都青了：“谢宗主活命之恩！谢宗主赐宝！”
“今晚子时，动手。”苟长生摆了摆手，一脸疲惫，“记得，动静大点，哭得惨点。演得不像，我可不发盒饭。”
夜黑风高，月黑杀人夜——当然，今天是演戏夜。
长生宗那两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山门，在午夜时分被猛地撞开。
“不好啦！有贼啊！那是我的账本！那是宗主的命根子啊！”
青蚨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买菜账，一边往山下狂奔，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演技之浮夸，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影蛾和金蝉也不甘示弱，一个捂着胸口假装吐血，一个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石灰粉制造烟雾效果，三个人分三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
而在远处最高的山岗上，苟长生裹着厚棉被，搂着正啃着一只酱猪蹄的铁红袖，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猴戏。
“相公，”铁红袖嚼着猪蹄筋，含糊不清地问，“那三只小耗子跑什么？还把咱们的柴火图给顺走了，明天我要劈柴还得重新琢磨。”
“那是放长线钓大鱼。”苟长生吸了吸鼻子，山风有点冷，“媳妇你想啊，等他们把那些假账当成圣旨送回去，那三方势力肯定如获至宝，拼命研究。到时候，为了验证这里面的‘真理’，他们是不是得派人来？”
“来打架？”铁红袖眼睛一亮，把猪骨头捏得咔咔响。
“俗！太俗！”苟长生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是来送钱，送粮，送温暖。谁先送来，谁就能在这个‘真相’里占得先机。到时候，咱们这破宗门，光是收‘咨询费’都能收到手软。”
铁红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行吧，反正只要有的吃就行。那既然他们这么卖力……明天我多炖两锅粥，犒劳我的这几只小账虫。”
“嗯？他们不是跑了吗？”苟长生一愣。
“跑个屁。”铁红袖伸手往山下一指，“喏，我看他们刚才绕了一圈，顺着后山的狗洞又钻回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回账房了。”
苟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脚下那原本已经熄灭的账房灯火，此刻又鬼鬼祟祟地亮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走，去看看。”
苟长生拉着铁红袖，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宗门。
两人蹲在账房的窗根底下，苟长生用唾沫濡湿了窗户纸，捅破一个小洞往里看。
只见那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的三位密探，此刻正气喘吁吁地围坐在桌边，身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但他们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
青蚨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算盘，影蛾正对着烛火调整呼吸，金蝉则在一张白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诸位，”青蚨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殉道者的狂热，“既然假账已经送出去了，为了不让宗主失望，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将‘真账’里的天道彻底参悟透彻！”
“不错。”影蛾冷冷地点头，“特别是那个‘借贷必相等’的至高法则，我觉得还可以用来推演毒药的配比。”
“还有那个‘复式记账’，”金蝉眼神迷离，“若能将其融入皇极惊世经……嘶……”
苟长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只是想让他们把假消息送出去，没想到这帮人送完快递回来，竟然还要搞“学术研讨”？
这要是真让他们练出点什么邪门歪道来，这高武世界的画风怕是要彻底崩坏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铁红袖突然动了动鼻子，把那张大脸凑到了窗户纸边上，似乎对里面正在进行的那种充满韵律的算盘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相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奋，“你看他们拨算盘的手势……像不像咱们寨子里那套失传已久的‘夺命十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