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指尖一颤,在那张略显粗糙的信笺上,一行狂草像是被炭火燎过般扎眼:“十万伪令入关,铁马冰河易主。
这就是大离王朝的办事效率?
我这儿正打算靠洗锅水脱贫致富,那边居然连盗版都搞出来了?
苟长生下意识地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伪造“长生令”倒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信上的金粉。
能动用皇室禁卫军的渠道传这种“内部消息”,说明这事儿已经大到了要把他这个安民侯直接推出去祭天的地步。
“宗主!宗主您快看这玩意儿!”
小桃那圆润的嗓门儿在院子外头炸开,这丫头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块绿油油的木牌子。
她一进屋就顺手抓起苟长生手边的凉茶,半口没喝,直接把那木牌子扔进了茶杯里。
“您瞧,刚从山下流民手里截下来的,那帮铁家派来的二傻子,正背着麻袋往外发呢!”
苟长生垂眸看去。
那木牌子一入水,原本瞧着挺厚实的青色漆面居然像融化的猪油一样,黏糊糊地化开了。
不一会儿,清亮的茶水就变成了浑浊的松木汁儿,一股劣质漆料的刺鼻味儿直冲天灵盖。
“松木的?”苟长生伸手捞出那块已经褪了大半色、连字迹都模糊不清的烂木头,嘴角抽了抽。
铁万钧这老小子,做买卖也太不讲究了。
好歹我也是用黑风寨几十年的老门板刻出来的“年份货”,他倒好,直接拿刚砍的生松木上漆。
这盗版质量,连黑心作坊都算不上。
“走,带上咱们压箱底的那几百块‘包浆令’,去寨门口接客。”
苟长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顺手把那封信揉成团塞进怀里。
黑风寨门口,火药味儿比昨晚的粥味还重。
铁万钧那一身亮银甲胄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手里拎着个扩音用的真气法螺,嗓门儿震得树叶扑簌簌往下掉:“长生宗妖言惑众!这所谓的令牌不过是凡木一堆,遇水即溃!大家看看,这就是证据!”
他顺手把一大捆仿造的令牌丢进水缸,随着一阵滋啦声,整缸水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真褪色了?”
“我就说嘛,哪有喝碗粥就能长生的,这不是骗子吗!”
几个玄剑门的弟子已经开始按剑柄了,魔教那边的红衣教众更是眼神阴鸷,仿佛随时准备把苟长生撕了喂狗。
苟长生慢悠悠地踱步到城楼边缘,看着下方志得意满的铁万钧,突然轻笑了一声。
“铁家主,这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以次充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被他磨得圆润光滑、甚至带着点油亮光泽的长生令——那是他从自己房门坎上锯下来的,妥妥的百年老杨木,早被油烟和人气沁透了。
“赵大锤,泼水。”
赵大锤那夯货应了一声,拎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劈头盖脸就朝苟长生手里的令牌浇了过去。
水花四溅。
阳光下,那块令牌不仅没褪色,反而因为被水浸润,显露出了内部深红色的纹理。
更邪乎的是,当初迷烟为了唬人,在那墨水里掺了特殊的致幻菌粉,这会儿遇水蒸发,令牌周围竟然隐约腾起了一圈淡淡的、祥云状的白雾。
“字迹入骨,水火不侵。”苟长生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悲天悯人的神棍味儿,“因为这上面承载的是大离黎民的念想。心若是真的,令就是真的。”
“神迹啊!”
下头一个老农噗通就跪下了。
铁万钧气得老脸通红,法螺都快捏碎了:“屁的念想!那是妖术!是妖族的秘传控心法!”
话音未落,南边山岭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
那是真的狼。
滚滚烟尘中,近百名骑着两米高巨型黑狼的骑士突兀出现。
领头的妖族统领浪里 浑身裹在漆黑的角质铠甲里,那双幽绿的瞳孔在看清铁万钧脚边那堆褪色的仿令时,瞬间爆出了实质性的杀机。
“铁万钧”狼骑统领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铁片,“你拿这些劣质货,也想骗取我族的‘金精矿’?那上面的妖气引路符,你竟然敢用漆水画!”
苟长生看傻了。
合着铁万钧不仅想坑流民,还想拿着盗版去忽悠妖族?
这业务范围挺广啊。
不过他脑子转得飞快——狼骑统领说那上面有“妖气引路符”,所以这帮畜生是循着味儿追杀盗版商过来的?
“撤!全军撤退!”铁万钧这下是真麻了,他想杀苟长生,可没打算现在就跟妖族先锋正面硬刚。苟长生眼神一凝,这时候要是让这帮人乱起来,黑风寨就真成废墟了。
“赵大锤!把剩下的那一百口锅全支起来,倒洗锅水!”
苟长生猛地一挥手,姿势极其豪迈,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实则是在处理厨余垃圾。
“滋——!”
百口大锅里沉积的残粥、药渣和洗锅水顺着城墙倾倒而下。
那里面掺杂了大量的“饥火菌”和“定魂藤”,在高武世界这种浓郁的真气环境下,遇热瞬间炸开了漫天白雾。
风一吹,雾气在半空扭曲旋转。
那些本就处于半幻觉状态的流民和武夫们,透过雾气,隐约看到那白茫茫的一片中,似乎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苍劲有力的“长生”二字。
狼骑统领勒住了胯下的巨狼,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记得妖族古籍里提过:人族圣器现世,必伴粥气成符啊呸,是“浩然正气化形”。
这浓郁的灵气(其实是菌子毒气),这玄奥的符文(其实是风吹的),还有城楼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淡定得像在看戏的男人
“陆地神仙?!”
狼骑统领浑身甲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撤!此地有大能坐镇!铁万钧你个狗东西竟敢引我撞仙缘,这笔账回头再算!”
百余狼骑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间就消失在丛林深处。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铁万钧此时已经彻底疯魔了,妖族退走,意味着他通敌的证据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拔出腰间阔剑,红着眼咆哮道:“苟长生!我宰了你!”
“砰!”
一道红影闪过。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中跳出,赤着一双大足,凌空一记飞踢,生生将重甲裹身的铁万钧踹飞了三十多米。
“轰”的一声,铁家主整个人陷进了山壁里,扣都扣不出来。
铁红袖反手抽出背后那柄快赶上她人高的宣花巨斧,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铁万钧的胸口,斧刃稳稳地抵在那截肥硕的脖子上。
“俺相公说你是垃圾,你还真是不负众望。”铁红袖嫌弃地啐了一口,“通敌卖国还用盗版,连狼都嫌你脏,你还当什么将门之首?”
苟长生顺着梯子慢悠悠地爬下来,走到铁万钧跟前,弯腰捡起对方掉在泥地里的将军令。
“大离军中,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他随手将那沉甸甸的军牌扔进了翻滚的淤泥里,转头看向那一圈已经看傻了的势力主。
萧无涯、夜罗刹、还有那个满脸惊愕的老太监。
不知是谁先弯了膝盖。
“请宗主赐令安天下!”
山呼海啸的声音在黑风寨下震荡,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苟长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微微颔首,心里想的却是:那锅洗锅水真特么给力,下次得多加点致幻菌子。
深夜,喧嚣渐隐。
苟长生一个人坐在残破不堪的导引堂里,面前那一尊用来装逼的小香炉里燃着断续的青烟。
他看着窗外那轮被阴云遮住一半的冷月,手心里把玩着一块真正的、刻着他名字的血红色令牌。
三天。
三天后就是公审大会,也是他彻底把这盘棋掀翻的时候。
“得闭关了。”
他自言自语着,顺手在堂前的空地上,用几块碎砖头摆出了一个极其诡异、谁也看不懂的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