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图形歪歪扭扭，若是让正经道士来看，定会觉得这是那个还没学会走路的童子尿出来的地图。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但在黑风寨这帮大字不识的土匪眼里，这便是通天的“阵法”。
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砖灰，也不起身，就这样盘腿坐在碎砖堆里，眼神扫过面前神色肃穆的众人。
“这阵，名为‘九转绝户’咳，‘九转绝尘阵’。”苟长生差点把心里的大实话顺嘴秃噜出来，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本座要在阵中闭关，涤荡红尘浊气。赵大锤！”
“在！”赵大锤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铁勺，昂首挺胸。
“封死正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石墩！”
“在！”石墩从窗户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腮帮子里还塞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守住窗。若是有风透进来，我就把你塞进去堵眼。”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三根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枯树枝，往那碎砖缝里一插，声如洪钟，震得导引堂的灰尘簌簌落下：“九日不出！若九日后我不曾证得圆满，即便万刃穿心，本座也毫无怨言！”
其实三天后就是公审，喊九天纯粹是为了听起来吉利点，显得更有余地。
入夜，导引堂成了禁地。
实际上，所谓的“封死”，也就是赵大锤搬个马扎坐在门口打瞌睡。
苟长生趴在灶台边，听着灶底传来的细微笃笃声。
那是老瘸子在挖洞的声音，节奏感极强，跟啄木鸟成精似的。
“侯爷，绿豆绿豆弄来了。”
阿苦那瘦小的身子像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了下来。
他满头大汗，怀里紧紧护着三个竹编的小筐，筐里全是绿油油的豆子。
“嘘——”苟长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那口平日里熬粥的大黑锅，“掀开夹层，全倒进去。记住，这不仅是粮食，这是命。”
阿苦用力点头，手脚麻利地把绿豆填进锅底的夹层里。
这口锅是苟长生特意找铁匠改的“鸳鸯锅”变种，表面看是熬粥，夹层里能藏不少私货。
就在这时，窗外树影摇晃，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传来。
苟长生耳朵微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麻六。
整个黑风寨，只有这货轻功练得跟偷油老鼠一样，却总是管不住脚下的力道。
这会儿估计正把自己囤绿豆的消息，当成什么了不得的情报往外送呢。
果不其然，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寨门外就传来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酸的寒意。
“安民侯既然要闭关证道，光靠嘴说，怕是难以服众啊。”
苟长生眉毛一挑，来了。
他给了阿苦一个“藏好”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襟，隔着厚重的木门慢悠悠道：“大司命深夜造访，是想给本座护法？”
门外，钦天监大司命玄瞳子一身玄色法袍，独眼中精光闪烁。
他手里托着一只在此界极负盛名的白玉瓶，身旁站着的正是那个点头哈腰的叛徒麻六。
“护法不敢当。”玄瞳子冷笑一声，声音穿透木门，“听闻侯爷在囤粮，怕不是闭关，而是怕旧疾复发吧？本座这里有一瓶‘验功散’，若侯爷体内真有浩然正气，此散入喉如饮甘露；若是凡胎浊骨呵呵，怕是要肝肠寸断。”
这是阳谋。
要是这会儿不敢接，之前的“绝世高人”人设立刻崩盘；要是接了，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善茬。
苟长生盯着门缝，眼神幽深。
“小桃，开门接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桃那胖乎乎的手伸出去，一把抓过白玉瓶，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这老怪物的眼神烫着。
苟长生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导引堂。
他没有丝毫犹豫，先是从袖口里摸出一团黑乎乎、油腻腻的东西——那是他让赵大锤用猪油拌着香炉里的草木灰搓成的“丸子”。
“此乃‘混元丹渣’，用以佐酒。”苟长生对着门外高声胡扯，仰头将那团猪油灰硬吞了下去。
猪油能护胃，草木灰能吸毒。
这是前世那帮江湖郎中骗人喝符水不死的秘诀。
紧接着，他举起那瓶“验功散”，一饮而尽。
喉咙瞬间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
“侯爷好胆色。”门外的玄瞳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显然在等里面的惨叫声。
苟长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着那一瞬间的剧痛，转身抓起灶台上早就备好的一大碗滚烫的浓缩绿豆糖水。
咕咚咕咚。
绿豆解百毒，糖水催吐。
腹中翻江倒海，那股子烧灼感刚起，就被这滚烫的糖水冲得七零八落。
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觉得胃里像是开了个染坊，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地往上涌。
他端坐在蒲团上，面色惨白如纸，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被焊死在那里的铁像。
房梁阴影处，一身青衣的青蝎屏住了呼吸。
她是玩毒的行家，自然知道那“验功散”有多霸道，寻常武夫沾一点都要满地打滚。
可这男人，竟然用猪油和绿豆硬抗？
“这人对自己比毒还狠。”青蝎极低的声音在房梁上响起，若非苟长生此刻精神高度紧绷，根本听不见。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
内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相公别喝那碗”
是铁红袖。
苟长生强行压下喉头那一股子想吐又不能吐的腥甜，踉踉跄跄地扑到里屋床前。
铁红袖满头冷汗，在梦魇中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脸，此刻脆弱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苟长生心里一软，伸手握住她滚烫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额头上。
“傻婆娘，做噩梦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戏谑，“你男人命硬得很，小时候那是把红辣椒当糖豆吃的主，这点作料算什么。”
铁红袖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亮起一道极其微弱却刺眼的白光。
苟长生余光一瞥，那是玄瞳子手里的“照妖镜”。
那镜光透过窗缝，如同一条细蛇，在他身上游走了一圈。
苟长生屏住呼吸，胃里的东西刚才那一顿折腾已经吐无可吐，现在的他，肚子里除了清水就是还没消化的绿豆皮，确实干净得令人发指。
窗外，玄瞳子那只独眼死死贴着窗缝，看着照妖镜里的景象，脸上露出了见了鬼的表情。
镜中一片清明，毫无半点凡人该有的五谷浊气，甚至因为绿豆汤的热气蒸腾，隐约还透着股子“清灵之气”。
“竟真无半点凡尘气？”玄瞳子喃喃自语，握着镜子的手微微发颤。
苟长生听着窗外的动静，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铁红袖，另一只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油纸包。
那里头，是昨晚让阿苦顺道从厨房里偷出来的半斤特辣朝天椒粉。
“别急，大司命。”苟长生在心里默默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三天后的公审，这才是给你们准备的‘飞升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