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趴在藏书阁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杈上，手里举着千里镜，嘴里叼着根不知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看着那一队举着惨白火把的红衣人踹开了藏书阁那两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败家啊，”苟长生叹了口气，把千里镜往眼前凑了凑，“那门框可是我昨天刚让人用锅底灰刷出包浆效果的。”
身旁蹲着的迷烟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铁蒺藜，眼神冰冷：“侯爷，那里面全是您瞎编全是您亲笔撰写的《驭民策》和《九戒》，真让他们烧？”
“烧，必须烧。”苟长生吐掉草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书不烧，道理怎么发光？这叫化学反应，懂不懂？算了，跟你说这个你也听不懂。让你准备的‘显影粉’和‘磷火片’都夹好了吧？”
迷烟点了点头：“每隔三页夹一张，按您的吩咐，全是易燃的黄纸。”
阁楼内，玄瞳子看着满架子的线装书，独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随手抽出一本《母猪产后护理不对，是《万物生养论》，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特制火把狠狠怼在了书页上。
“妖言惑众，付之一炬！”
苟长生在千里镜里看着这一幕，嘴里默默倒数：“三、二、一亮相！”
就在火舌舔舐书页的瞬间，原本枯黄的纸张并没有化为焦黑的灰烬，反而腾起了一股诡异的蓝绿色火焰。
那是苟长生特意让人用铜粉和盐卤水浸泡过的结果。
紧接着，火光高温炙烤下，书页上预先用明矾水和柠檬汁写下的隐形字迹，像是被鬼神唤醒一般，在这个瞬间显现出耀眼的金褐色焦痕。
隔着这么远，苟长生仿佛都能听到玄瞳子倒吸凉气的声音。
“心诚则灵，梦可通神。”
这八个大字在绿火中扭曲跳动，活像是有生命的金色蝌蚪。
“这是妖术！”玄瞳子吼声如雷，拔剑便砍向书架。
“起风！”苟长生打了个响指。
树下的几个机灵弟子立刻拉动藏在暗处的风箱，一股强劲的气流顺着预埋的竹管直冲阁楼天窗。
漫天纸灰被气流裹挟着冲向半空，恰好挡住了从后窗射入的那束月光。
苟长生早已命人在后窗处摆了个剪纸侧影，此刻光影投射在烟尘幕墙上，那是一个巨大的、负手而立的人形轮廓，随着烟尘的流动，这影子仿佛在低头俯瞰众生。
小舟躲在阁楼夹层里，捏着鼻子，透过那个足以传声三里的破铜喇叭，用一种便秘般的低沉嗓音念出了苟长生写在纸条上的台词：
“你越怕我越真”
千里镜里，苟长生清楚地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钦天监大司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袖子里有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滑落了出来，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
玄瞳子根本顾不上捡，带着人像见了鬼一样退出了阁楼。
“啧，心理素质太差。”苟长生摇了摇头，顺着树干溜了下来，“小舟，去看看那老小子掉了什么宝贝。”
没一会儿，小舟捧着一块非金非木的腰牌跑了回来，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鼠。
“这是给那个潜伏者的密令。”苟长生瞥了一眼，眼神微动，“让这只‘耗子’去查梦授堂？既然来了，那就别想空着脑子回去。”
当夜，黑风寨的“梦授堂”——也就是原来那个四处漏风的演武场，再次烟雾缭绕。
为了招待这位特殊的“客人”，苟长生特意在他的那碗“引梦汤”里加了双倍的曼陀罗花粉，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刮了一点从后山毒蘑菇上晒干的粉末。
那个代号“影鼠”的密探，此刻正混在一群渴望成为武林高手的流民中间。
他警惕地喝下了那碗有些发苦的“神茶”，满以为凭自己的内力能压制药性，却不知这玩意的药劲儿是直冲天灵盖的。
苟长生盘坐在高台上，面前依旧是那个破铜喇叭。
他看着影鼠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深度催眠”。
“你很困你是一条迷途的虫子”
苟长生的声音经过喇叭的放大，带着金属的颤音，在影鼠那已经被药物搅成浆糊的脑子里，变成了宏大的天音。
“看着我我不是人我是龙”
影鼠在草席上剧烈地扭动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猥琐的安民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在黑风山顶的青色巨龙，龙目如两盏探照灯，直刺他的灵魂深处。
“汝本钦天监暗桩，今可归正！”
“啊——！”影鼠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坐起身，泪流满面。
药物放大了他内心深处对于背叛的恐惧和对力量的渴望，两种情绪在脑子里打架，最后彻底崩断了理智的弦。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上衣，指甲在胸膛上抓出血痕，嘴里嘶吼着：“我有罪！我有罪！我有图！我要献图！”
小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拿着炭笔，手抖得像帕金森：“宗、宗主，这还要记吗？这也太太邪乎了。”
“记！”苟长生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这装神弄鬼也是个体力活，“就写本座梦中显圣，感化迷途羔羊，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时的影鼠已经彻底疯魔，他竟然咬破手指，在那张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白布上疯狂地画着钦天监的布防图，一边画一边嚎：“我要入梦！让我再梦一次！龙主别走！”
黎明时分，细雨蒙蒙。
玄瞳子站在山脚下，看着那个跪在灶台前，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的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他最得意的密探，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
可现在，这个杀人机器正捧着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布防图，像是捧着圣旨一样，虔诚地递向那个空荡荡的灶台。
玄瞳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掀开影鼠的衣襟。
只见那原本光洁的胸膛上，竟然密密麻麻地用炭笔写满了《九戒》的全文，字迹扭曲癫狂，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狂热。
“大人”影鼠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明亮得吓人，“您也喝一口吧喝了，就看见龙了。”
远处，聋叟那独特的陶罐敲击声再次响起。
“笃笃嗡——”
这声音像是重锤一样敲在玄瞳子的心口。
他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看着影鼠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解脱般的幸福神情，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哦不，是坚定的钦天监大司命，脑子里竟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那汤到底是什么滋味？
苟长生躲在灶台后面，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刚想松口气，感叹一句“这把稳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那是瓷碗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后厨连接内院的那扇门板，像是被一头暴怒的犀牛撞开一样，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