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渣滓伴着飞扬的尘土,直接糊了苟长生一脸。
他下意识地把脑袋往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一缩,手里那块还没捂热乎的千里镜差点当成砖头扔出去。
“哪个王八犊子敢把我相公当驴使唤?!”
一声娇喝,震得房梁上的陈年老灰扑簌簌往下掉。
烟尘散去,只见铁红袖站在原本是门框、现在是个大窟窿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红绸袄子还沾着药渣,头发乱得像个刚炸过的鸡窝,手里提着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把因为长期翻炒大锅菜而磨得锃亮的铁锅铲。
她那双还没完全退烧的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护崽的母老虎,正恶狠狠地扫视着全场。
“呃”苟长生从柴火堆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自家媳妇这副尊容,心里竟然莫名一暖,随即又是一阵发虚,“红袖?你醒了?先把铲子放下,那是炒大锅菜用的,打人也是个钝器,不顺手。”
铁红袖一听这动静,手里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几步冲过来,那架势看得苟长生心惊肉跳,生怕她一个熊抱把自己这小身板给勒断气。
好在她最后关头刹住了车,只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苟长生身上上下摸索,跟检查牲口似的:“没瘦脱相吧?没被那个独眼龙抓去点天灯吧?我刚才做梦听见有人敲锣打鼓的,是不是他们逼你跳大神了?”
苟长生哭笑不得,刚想解释这是心理战术,就被铁红袖一把薅了起来,拖着就往外走:“走!谁敢让你累着,老娘一铲子拍扁他!”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晒谷场边上,铁红袖猛地停住了脚,那一腔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呆滞的“啊?”
只见那高台上,苟长生之前坐过的位置,此刻铺着厚厚的几层羊毛毡子,旁边还生着炭火盆。
而那个“备受欺凌”的安民侯,刚才就是裹着两层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装神弄鬼。
更诡异的是台下。
几百号人闭着眼,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提着,动作整齐划一。
最前头的铁柱,明明是个只会用蛮力的糙汉,此刻却双腿微曲,双手握拳收于腰间,猛地向前冲拳,嘴里还配合着那不存在的节奏,发出短促有力的呼吸声。
“马步冲拳弓步冲拳穿喉弹踢”
苟长生看着铁柱那极其标准的动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不是前世大学军训时候练的军体拳吗?
这玩意儿也能梦授?
他记得昨晚为了催眠铁柱,随口瞎编了一句“气沉丹田,不动如山,动如雷震”,脑子里闪过的画面确实是军训那会儿教官的黑脸。
谁能想到,这帮人的悟性这么“歪”?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阿雾像个幽灵一样冒了出来。
这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卷刚削好的竹简,那只从灶坑里捡来的炭笔在上面运笔如飞。
“辰时三刻,宗主卧而未动,神游太虚。”阿雾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记录皇帝起居注,“铁柱师兄感悟‘梦中杀人术’,拳风刚猛,隐有雷鸣。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此乃宗主以‘静’演‘动’,无声胜有声。”
写完,她抬起头,用那种狂热信徒特有的眼神看了一眼裹着被子的苟长生,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铁红袖,认真地解释道:“夫人,宗主没累着。宗主是在用元神替大家扛着因果呢。”
铁红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台上那堆被子,又看看练得热火朝天的铁柱,最后把目光落在苟长生那张略显苍白的小白脸上。
“相公,”铁红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你真成神仙了?”
苟长生刚想吐槽一句“神仙个屁”,突然,他感觉小腹丹田处猛地跳了一下。
不像是平时受寒那种刺痛,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吞吞的暖意。
就像是冬日里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那股热气顺着肠子蜿蜒而下,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愣住了。
这具身体经脉堵塞,也就是传说中的“石脉”,属于练武练到死也憋不出个屁的废柴体质。
这股热气哪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那些沉浸在梦境中的流民。
随着铁柱每一次挥拳,随着每一个人在梦里大喊“宗主威武”,那股热流似乎就壮大了一分。
虽然微弱得像根头发丝,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信念?愿力?
还是说,这帮人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下,这种群体性的脑电波共振,反过来刺激到了他这个“信号源”?
“咳”苟长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顺势把身体重量压在铁红袖那条结实的胳膊上,虚弱地笑了笑,“哪是什么神仙,就是稍微懂点‘睡梦罗汉’的法门。那个红袖啊,扶我起来。”
铁红袖赶紧像伺候易碎瓷器一样把他扶正。
苟长生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喊了一句:“那个梦里光练拳也不行,这体力消耗大。今晚今晚咱们换个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红袖一脸茫然:“换啥?”
苟长生看着远处荒芜的山坡,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教他们在梦里怎么把这满山的石头变成粮食。梦里种地,不费腰。”
铁红袖:“”
当夜,黑风寨的“梦授堂”再次扩建。
这一次,不光是青壮年,连带着那群本来只能干杂活的老弱妇孺也被允许进入外围旁听。
迷烟按照苟长生的方子,往熏香里加了些晒干的薄荷叶和陈皮,那味道少了几分诡异的甜腻,多了些让人心安的清凉。
聋叟换了个敲击的节奏,不再是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战鼓点,而是一种悠长、缓慢,如同老牛拉犁般的调子。
阿雾给他这首曲子起了个雅名——《耕梦调》。
至于阿雾自己,已经在那卷竹简上开了新篇章——《梦授实录·农事篇》。
而此时,十里之外的山脚溪边。
玄瞳子孤零零地坐在一块被水冲刷得发白的鹅卵石上。
那碗从灶台上顺来的“引梦茶”,此刻已经凉透了。
茶汤浑浊,上面还飘着一层可疑的油花,怎么看都像是刷锅水。
他抬头望向黑风寨的方向。
虽然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他那身为大宗师的听力,依然能捕捉到风中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千人在梦呓。
那种声音并不嘈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像是一种卑微到了泥土里,却又拼命想要破土而出的祈求。
“宗主教我活命”
玄瞳子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倒映着黑风山顶那冲天的灶火。
他想起了白天影鼠那张癫狂却幸福的脸,想起了那个在火光中出现的金色大字。
“若梦是假的”玄瞳子端起那碗凉茶,像是喝毒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为何这人心却如此真?”
苦涩、辛辣,还有一股子泥腥味顺着喉咙滚下去。
并没有什么龙,也没有什么神。
只有那一瞬间恍惚的安宁。
第二天清晨,雨倒是彻底停了,但一个更现实、更严峻的问题,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了苟长生的心口。
热闹是梦里的,饥饿却是现实的。
那几袋子发霉的绿豆渣昨晚已经彻底见底了。
苟长生披着那条破毯子,倚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粮仓角落里扫出来的空粮票。
他听着外面震天响的操练声,那是昨晚“梦授”后的余热,可他更清楚,这股热乎劲儿一旦过了,肚皮贴后背的滋味会比刀子还利索。
“咳咳”
苟长生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掌心里多了一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