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轿子颠得苟长生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回了屋,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密室,对着那张画满鬼画符的草纸发呆。
昨晚那场绿火秀,看似此时还在南境百姓嘴里津津乐道,但苟长生越琢磨后背越凉。
运气。全是运气。
那几百只夜鹭肯乖乖在纸鸢旁边转圈,纯粹是因为昨晚南风带来的那股子湿气,把他涂在纸鸢骨架上的薄荷油味儿吹散了,若是风向稍微偏个两寸,或者那帮畜生吃饱了不饿,那这就不是显圣,是大型社死现场。
“神迹这玩意儿,不能靠老天爷赏脸,得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苟长生嘀咕着,随手抓起桌上的狼毫笔,在草纸那个代表“风向”的箭头狠狠打了个叉。
“老萤!”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缝里立马挤进来一张皱成了菊花的老脸,老萤手里还捧着那只刚拆下来的破纸鸢,眼神狂热得像看见了亲爹:“宗主!您刚才是不是在神游太虚?小的看见您头顶冒白烟了!”
“那叫用脑过度,”苟长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着桌角那一堆还在发光的蘑菇干,“别拜了,把这堆‘夜光菌’磨成粉,越细越好。再去后厨偷取二斤蜂蜡来。”
老萤虽然不明觉厉,但手脚麻利。
没过一炷香功夫,一坨黏糊糊的蜡丸就被搓了出来。
苟长生像个做贼的防盗锁匠,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着那些菌粉,一层层裹进蜂蜡里,最后塞进特制的竹管骨架中。
“听好了,”苟长生把那根竹管往老萤怀里一塞,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交代后事,“这叫‘子午流注’引火法。蜂蜡遇热,人的体温捂上三刻钟就会软化,风一吹,里面的磷粉遇到空气就会自燃。我要的不是听天由命的鸟群,是必定会亮起来的光。”
老萤捧着那根竹管,激动得浑身筛糠:“懂了!这是宗主赐予凡火的神性!只有虔诚体温才能点燃的圣火!”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苟长生揉了揉太阳穴,只要不穿帮,这老头爱咋信咋信吧。
搞定了“硬件”,还得有“软件”。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发硬的陈年普洱茶饼,这玩意儿硬得能砸核桃。
苟长生用小刀沿着茶饼边缘极其精细地撬开一条缝,塞进去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油纸条,又用米浆糊好。
“去,让咱们那个腿脚最快的信鸽‘二秃子’飞一趟南境。”苟长生把茶饼递给老萤,“这块茶,务必送到那家‘来福客栈’的掌柜手里,就说是大红袍没货了,给他尝尝陈年普洱。”
三百里外,南境,疫区边缘。
胡小跑正缩在客栈的柴房里瑟瑟发抖。
他是茶商的侄子,本来只想着倒腾点茶叶赚差价,谁知道被那个魔鬼宗主发展成了下线。
窗外全是官兵巡逻的铁靴声,听得他心惊肉跳。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掌柜的说有你的加急货。”店小二从门缝里塞进一块油纸包。
胡小跑哆哆嗦嗦地拆开,一块硬邦邦的普洱茶饼掉了出来,砸在脚面上生疼。
他顾不上揉脚,熟练地掰开茶饼,抠出里面的纸条。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缕月光,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却透着股阴狠劲儿:
“子时三刻,放阿苦入庙。”
看到“阿苦”两个字,胡小跑眼眶猛地一红,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那是住在城南破庙里的老药农,也是小时候把他从狼嘴里救出来的恩人。
这两天官兵封锁疫区,只要是发热的,不管大人小孩一律不准进出,阿苦爷已经在外面守了两天两夜,想进去送草药却被打得满头包。
原来宗主没忘宗主连阿苦爷都知道!
胡小跑胡乱抹了一把脸,趁着夜色摸黑溜出柴房。
他怀里揣着一只灰扑扑的陶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就是熬得浓稠的米汤,混了点阿苦爷平时教他认的几种解热毒的草根汁,味道苦得发涩。
城隍庙外墙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缩在干草堆里。
“阿苦爷。”胡小跑压低声音,像只受惊的鹌鹑。
老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精光,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昏聩。
胡小跑把陶罐塞进老头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令,子时三刻,您进去。这罐子里的东西得喂给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喝。”
阿苦爷接过陶罐,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微微颤抖,他深深看了胡小跑一眼,那是只有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人才有的眼神:“告诉那位老朽这把老骨头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只要能救孩子,这条命拿去便是。”
黑风寨,密室。
苟长生面前摆着一个简易沙盘,那是他凭记忆捏出来的城隍庙地形图。
几颗红枣代表官兵,几颗花生代表流民。
此时的他,已经没了白日里装神弄鬼的仙气,眼里全是算计。
“严正那个死脑筋,既然认定这是妖言惑众,今晚必会回马枪。”苟长生手里捏着一颗代表严正的核桃,在沙盘上比划着,“如果是铜人镇守东门,鸟群不对,是机关火一旦在西边亮起,他的视线必然被引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推演。他在跟那位素未谋面的铁面御史隔空下棋。
“只要他一分神,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就能喝下米汤。只要退了烧,这神迹就算坐实了。”苟长生喃喃自语,手指刚要落下。
“砰!”
密室的厚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人一脚踹得粉碎,木屑飞溅,差点崩进苟长生的鼻孔里。
铁红袖一身煞气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标志性的斩马刀,刀刃上似乎还挂着寒霜。
她二话不说,把一卷染着暗红血迹的布条“啪”地一声拍在沙盘上,震得那一堆红枣花生乱滚。
“相公,这就是你说的好官?”铁红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刚截下来的钦差密令副本,还没出这一百里地就被咱们的暗哨摸回来了。”
苟长生心头一跳,伸手展开那卷布条。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凡长生祠,三日内尽毁,信徒聚众者,格杀勿论。”
尤其是那“格杀”二字,朱砂笔锋如刀,仿佛能透纸而出,斩断一切生机。
苟长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原本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肩膀反而慢慢松了下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日里忽悠人的假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露出的獠牙。
“好一个格杀勿论。”苟长生缓缓攥紧了沙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严大人这是把这几万条人命当成了野草,想一把火烧干净啊。”
他本来只想骗点钱跑路,后来只想保住小命,可现在,有人把刀架在了那些信他这套鬼话的苦哈哈脖子上。
“红袖。”苟长生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跟这个高武世界硬刚的狠劲,“去把咱们库房里那些剩下的‘磷粉’全拿出来。”
铁红袖一愣:“全拿?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存货。”
“全拿。”苟长生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花生壳,“既然他严正想看妖火燎原,那老子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民心不可焚’。”
窗外,夜色如墨。
南境城隍庙的上空,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似乎连风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