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塌了啊!”
这一嗓子嚎得凄厉绝伦,把苟长生刚顺下去的那口热粥差点又吓回嗓子眼。
白莲姑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那架势仿佛刚才苟长生喷出来的不是二氧化碳,而是长生宗千年的基业。
她指着苟长生嘴角那粒摇摇欲坠的米粒,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宗主肉身已染五谷浊气!这是神魂不稳,要堕入凡尘的凶兆啊!快!速请宗主入神龛,封闭六识,断绝红尘烟火!”
四周原本还在扫地的信徒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看向苟长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正在生锈的稀世珍宝。
那种惋惜、惊恐,甚至带着一丝想要“销毁残次品”的疯狂,让苟长生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打个嗝就要被封进泥胎里?这他娘的是什么硬核kpi考核?
苟长生刚想张嘴解释这是正常的生理排气,旁边突然窜出一个满头癞痢的少年。
狗剩像只护食的野狗,一头撞开两个想要上前的净心堂弟子,一把捧起苟长生放在石阶上的空碗。
当着所有人的面,这孩子伸出舌头,把碗底残留的米浆舔得干干净净,那声音在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放屁!”狗剩抹了一把嘴,挡在苟长生面前,梗着脖子冲白莲姑吼道,“神怎么就不能吃饭?昨晚俺娘说了,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把铜人那个大家伙给跪趴下!嗝打得越响,法力越高!俺就信吃饱饭的神!”
“无知竖子!你在亵渎真神!”白莲姑气得脸色惨白,身后几十个白衣弟子齐刷刷拔出了木鱼槌,眼神狂热得像是要吃人。
“都给老娘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铁红袖单手提着那柄两米长的斩马刀,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苟长生的后领,直接把他从石阶上提溜回了屋里,“砰”地一声踹上了房门。
门外,狗剩和白莲姑两派人马还在对峙,吵嚷声却被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大半。
屋内,苟长生像摊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捂着还在抽痛的心口,大口喘着气。
“你若是点头答应进那个泥胎壳子,我立马就拆了这破山,把你绑回黑风寨继续当压寨相公。”铁红袖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壶乱跳,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红通通的,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什么狗屁神龛,那就是口活棺材!”
苟长生苦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还没用完的磷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包。
“红袖啊,你看懂了吗?”他指了指门外,声音有些沙哑,“我演神,本来是为了带着大伙儿活命。可现在,他们为了让我继续当神,想要我的命。”
这是一个死循环。
如果不装神,严正的屠刀就会落下;如果装得不像,白莲姑这些狂热粉就会觉得“神格受损”,恨不得把他物理超度了,好供奉一个永远完美的牌位。
那一瞬间,苟长生甚至觉得,严正那种明刀明枪的敌人不可怕,门外那些爱他爱到想让他“去死”的信徒,才真让人毛骨悚然。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一条缝隙往外看。
角落里,那个平日里最抠门的麻婆,正偷偷把一篮子还得留着换盐的鸡蛋,硬塞给负责守夜的小豆子。
老太婆背对着白莲姑那帮人,压低声音嘱咐:“拿着,半夜偷偷给宗主煮了。别听那疯婆娘瞎咧咧,神也是娘生爹养的,哪有不吃饭的道理?别让宗主饿着。”
苟长生鼻头猛地一酸,视线有些模糊。
“瞧见没,”他回过头,冲铁红袖比了个极其难看的笑脸,“冲着这一篮子鸡蛋,这‘神’,老子还得接着演。不仅要演,还得演一出大的。”
入夜,雨气翻涌。
白莲姑显然是动了真格,率领净心堂一百多号人,手持儿臂粗的香烛,把苟长生的居所围了个水泄不通。
“嗡——嘛——呢——”
整齐划一的《净心咒》念得如同魔音贯耳,根本不是在祈福,倒像是在催命。
苟长生刚推开窗想透口气,就看见院中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知被谁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凡人当诛”。
这字写得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子“以此血祭,唤醒真神”的疯劲儿。
苟长生心头一沉,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又涌了上来。
他没忍住,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掌心摊开,没有血,只有几丝被他提前含在舌下的金粉混着唾液。
在窗外烛火的映照下,这几丝“金血”显得格外妖异神圣。
窗外诵经声猛地一停,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血!宗主正在褪去凡胎!”有人狂热地喊道。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
他赤着脚,发丝凌乱,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一刻,影帝附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并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狂信徒,而是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声音清冷,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既然尔等心诚,那便依尔等所愿。”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白莲姑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三日后,暴雨之夜,吾将归位神龛,重塑金身。”
白莲姑喜极而泣,重重叩首:“恭迎真神归位!”
她立马转身,雷厉风行地指挥众人:“快!连夜加固神龛,铺设白玉阶!决不能让泥水玷污了宗主的成神之路!”
人群轰然散去,开始为那场盛大的“葬礼”做准备。
然而,在混乱的人群背阴处,几个不起眼的身影正在悄然移动。
那个叫水牛的憨厚汉子,此刻换了一身杂役的粗布麻衣,正扛着一把锄头,混在修缮台基的队伍里。
没人注意到,他每一锄头下去,都不是在夯实地基,而是在神龛那巨大的底座下方,极其隐蔽地挖出了三条只有手腕粗细的暗渠。
这些暗渠的角度极其刁钻,一头连接着后山的引水涧,另一头,却直通神龛正下方的几个隐秘孔洞。
“鲁师傅教的这招‘潜龙吸水’,没想到是用在这儿。”水牛擦了一把汗,借着夜色掩护,将几包宗主特制的粉末洒进了暗渠深处——那不是毒药,是只有遇水才会显形的特殊磷粉。
另一边,后厨的柴房里。
铁红袖没有刀,手里只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在她面前,蹲着十几个老农、猎户和满身油烟味的厨娘。
这些人,是寨子里最务实的一批人,也就是所谓的“吃饭党”。
“都听好了,”铁红袖嚼着馒头,眼神比手里的刀还冷,“那群念经的要把咱们当家的封进泥像里饿死。三天后的晚上,只要看见神龛发光,那就是信号。别管什么神不神鬼不鬼,抄起你们的锄头镰刀,跟老娘把那破庙给拆了!”
“中!”老猎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谁不让宗主吃饭,俺就让他吃土!”
麻婆颤巍巍地从角落里捧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子,递到铁红袖手里:“给宗主带去。这是俺存了三十年的女儿红,驱寒气。神神也怕冷啊。”
深夜,苟长生独自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
木痴像个幽灵一样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手里捏着两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宗主,”木痴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这琉璃珠做了手脚,若是大雨倾盆,雨水顺着眉骨流下,经过这珠子折射,看着就像是神像在流光泪。”
说着,他麻利地撬开神像原本呆滞的木眼,将这两颗琉璃珠嵌了进去。
临走前,木痴往供桌香炉的香灰里埋了一枚特制的铜哨,低声道:“这下面连着地火雷。若是实在撑不住,您吹一声,我便炸了这破庙,咱们趁乱跑路。”
苟长生没说话,只是接过那坛女儿红,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脚。
酒液顺着嘴角滴落在衣襟上,竟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丝微弱的白气。
“轰隆——”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第一滴豆大的雨点,“啪”的一声,狠狠砸在了神龛的屋顶上。
风起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