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长生宗的雾气比往常散得慢些。
苟长生坐在问心碑前的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两个软垫,还是觉得硌得慌。
他手里捏着那只昨晚放在案上的竹筒,筒身被摩挲得油光水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儒传下来的文房至宝,其实这就是前天晚上让狗剩用装咸菜的废竹筒临时改的。
“咳。”苟长生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
底下那群人早就候着了。
经过前两日的折腾,这帮人现在看苟长生的眼神,跟看庙里的泥塑神像没什么两样——哪怕他现在打个哈欠,估计都有人能悟出“大道无为”的至理来。
“今日第三试,名曰‘缘’。”
苟长生把竹筒往案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筒中无签,心中有签。摇出什么,全凭尔等造化。”
其实筒里全是白板竹片。
这玩意儿的核心科技在于站在侧后方阴影里的青禾。
只要苟长生这边通过微表情观察给出暗号,青禾那双练过“飞蝗石”绝技的手,就能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把写好的签文顺着袖口滑进签筒,或者直接在递签的瞬间完成调包。
这就叫——人工大数据算法。
第一个上来的还是那个铁憨憨拓跋烈。
这货昨天劈了一天柴,今儿走路姿势跟个刚下蛋的大鹅似的,左右摇摆。
他走到案前,蒲扇大的手抓起竹筒,那叫一个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就把这“神器”给捏爆了。
“哗啦哗啦。”
一根竹签掉落。
拓跋烈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蛮力可破山,柔心方养人。”
这字迹墨痕未干,透着股新鲜劲儿,但在拓跋烈眼里,这就是天启。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苟长生让他用绣花针匕首削木头的画面,那种极度的控制与隐忍,此刻全在这十个字里得到了印证。
“柔心养人”拓跋烈喃喃自语,眼眶居然红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苟长生,那眼神热切得让苟长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苟长生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遮住脸,心里直骂:看什么看,赶紧下去,老子茶都凉了。
紧接着是那个玩虫子的南疆蛊娘。
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有银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抽中的签文更绝:“毒手亦能疗疮,只看掌心朝向。”
蛊娘捏着竹签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这辈子听多了“妖女”、“毒妇”的骂名,第一次有人——或者是天意——告诉她,毒与医,不过是一念之间。
“多谢宗主点化。”蛊娘深深一福,起身后退时,那双总是阴恻恻的眼睛里,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亮光。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这签文怎么像是活的?”
“废话,那是宗主法眼通天!”
这时候,一直站在苟长生身后的青禾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清冷,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见:“签筒本无字,字由心生。宗主不过是代天执笔,将诸位心中的迷障显化出来罢了。”
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是苟长生昨晚熬夜给青禾搞的“话术培训”。
所有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寂灭尊者。
这位西域高僧此刻脸色灰败,像是大病了一场。
前天那碗“照心茶”的后劲儿显然还没过,他看着那个竹筒,就像看着一只张着大嘴的妖兽。
但不抽不行。身后佛国的弟子都在看着,十二国的使臣也在看着。
寂灭尊者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
“哗啦。”
竹签落地。
是一根白板。
上面干干净净,别说字,连个墨点都没有。
寂灭尊者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像是终于抓住了长生宗的把柄,正要开口嘲讽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终究还是演砸了。
苟长生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子,心里默数:三、二、一。
那竹签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的,遇风显色,这是昨晚让青雾去后山找的那几种毒草汁液调配出来的“黑科技”。
就在寂灭尊者准备冷笑出声的瞬间,那竹片上竟然缓缓渗出了黑色的纹路。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竹面上爬行,最终凝结成八个触目惊心的血褐色大字:
“着相即魔,放下即佛。”
寂灭尊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八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就不堪重负的心防上。“着相放下”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使团首领的位置,暗中下毒害死师兄的那个夜晚;想起为了讨好权贵,将寺中孤儿送去当死士的那些交易。
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佛国的荣光,是不得不做的牺牲。
可现在,这根竹签告诉他,那就是魔。
“啪嗒。”
寂灭尊者双膝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接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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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高僧的模样。
“原来贫僧才是外道。”他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扒了皮的野狗,“我修了一辈子的佛,却修成了一个魔啊!”
他这一哭,把身后的佛国弟子全给整破防了。
“哗啦啦——”
一片解衣宽带的声音。
几十个光头大汉纷纷扯下腰间象征等级的金丝袈裟带,一个个眼含热泪,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扯出长生宗那种最廉价的麻绳,死死系在腰上。
仿佛只要系上这根麻绳,就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苟长生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大腿肉,才没让自己笑场或者吓尿。
这效果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他本来只是想弄个“无字天书”的噱头吓唬吓唬这老和尚,谁知道这心理防线一旦崩塌,杀伤力竟然堪比核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忏悔氛围。
天色还没全黑,山脚下却突然亮起了连绵的火光,宛如一条蜿蜒的长蛇,正朝着黑风寨——不,现在叫长生宗——疯狂逼近。
那是朝廷钦差带来的三千先锋营。
“报——!”
负责放哨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嗓子都喊劈了:“宗主!官兵!全是骑兵!带着火油和攻城弩,说是要铲平咱这淫祀邪教!”
人群瞬间大乱。
刚找到人生方向的拓跋烈抄起狼牙棒就要往下冲,却被苟长生一个眼神止住了。
实际上是苟长生吓得腿软,站不起来,只能维持坐姿装深沉。
他怀里的罗盘此刻正疯狂乱转,显然是有大凶之兆。
完了。这回真玩脱了。
三千精锐骑兵,那是正规军,不是以前那种混日子的县衙捕快。
这一波冲上来,别说黑风寨,就是座石头山也得给踏平了。
苟长生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夜风呼啸,吹得他那身单薄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看着山下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是从后山悬崖跳下去生还几率大,还是现在跪地投降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比较可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毫无预兆的,一阵妖风平地而起。
这风来得极其刁钻,不吹山上,专吹山下。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朝着那条火龙拍了一巴掌。
“呼——”
山下那数千支火把,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熄灭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火龙,眨眼间成了瞎子摸黑。
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和士兵的惊呼声顺着风传上来,乱成一锅粥。
而就在山下一片漆黑的同时,长生宗山门处那堆原本快要燃尽的篝火,却像是被泼了一桶猛油,“轰”的一声窜起三丈高的火苗。
火光冲天,将那块写着“长生宗”三个字的破烂牌匾,照得金光万丈,熠熠生辉。
苟长生整个人都傻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没安排这一出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只见头顶那片原本散乱的流云,在狂风的撕扯下,竟然缓缓聚拢,变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袍宽袖,负手而立。
那云团组成的巨人形象,正低头俯视着芸芸众生。
虽然没有五官,但在此时此地,在所有信徒眼里,那就是他们的宗主苟长生的法相投射!
“宗主显圣!”
“这是天佑长生宗!”
“神迹!又是神迹啊!”
不管是山贼还是各国使臣,此刻全部五体投地,对着台阶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疯狂磕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都疼。
苟长生立在风中,感受着那股差点把他假发套掀飞的狂风,心里慌得一匹。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根完全静止不动的罗盘指针,又看了看天上那个巧合得离谱的云团。
“这次我真的没安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悄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铁红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另一只手提着那把门板大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山下的黑暗,嘴里却轻声说道:
“别怕。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着。我看谁敢动我相公一根汗毛。”
苟长生反握住那只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这事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山下的火把熄灭是因为风,这可以解释。
但那三千精锐骑兵,为什么在一阵慌乱之后,不仅没有重整旗鼓,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真正的恐怖之物一样,开始无声无息地后撤?
那不是溃败的撤退,而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带着极度忌惮的战略性撤离。
苟长生眯起眼睛,借着山门前暴涨的火光,隐约看见山下黑暗的最深处,似乎有一辆挂着漆黑帷幔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官道尽头。
风吹起帷幔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双并没有看向山上,而是死死盯着天上那团流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见了老熟人般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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