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拿着空米袋的小喽啰嗓门大得像刚吞了一只公鸡，震得苟长生脑仁都在颤。
“别嚎了。”
苟长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身形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他的视线在那个比脸还干净的米袋子上停留了一瞬，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绷紧了几分。
几千张嘴，外加一群刚投诚还没归心的降卒，若是断了顿，不用等那个所谓的“槐魂”来噬，这帮饿狼就能先把长生宗给扬了。
铁红袖眉头一竖，袖子一撸就要去抢那米袋子看看是不是真的一粒都不剩，嘴里还骂骂咧咧：“慌个屁！没米就煮稀的，稀的不行就煮更稀的！一人一碗涮锅水，也能把肚子骗过去！”
“不能骗。”
苟长生伸手拦住了铁红袖，那只苍白的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
在他的视野里，灶台边那堆用来引火的枯枝败叶正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光泽。
特别是那撮刚才没烧尽的槐树根灰，灰扑扑的粉末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跳动。
那是……仙丹的粉末啊。
“去，把锅架起来，水烧开。”苟长生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魔力，“把那堆槐树灰……不，那是玉真真人留下的‘定神散’，全都撒进去。”
“啊？”小喽啰张大了嘴，鼻涕差点流进嘴里，“姑爷，那是灶坑灰……”
“那是药！”
苟长生猛地转头，眼神幽深得吓人，“凡人肉眼凡胎，怎识得真金？那是集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的槐祖遗蜕。食之，可避心魔，可铸金身。”
他说着，抓起一把还有些烫手的草木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给国宴最后的甜点撒糖霜，轻轻扬进了滚沸的大锅里。
灰黑色的粉末入水，原本清亮的开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面上还浮着一层脏兮兮的泡沫。
这一幕若是放在平时，谁看了都得骂娘。
但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神粥！这是神粥啊！”
雷大锤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这货显然还没从刚才啃树皮的亢奋劲儿里缓过来。
他那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锅浑水，鼻翼翕动，仿佛闻到了绝世珍馐的香气。
“宗主没骗咱们！刚才我那是生吃，有点噎得慌，现在宗主这是给咱们炼化了！”雷大锤也不嫌烫，抄起一只破碗就在锅里舀了一大勺，连吹都不吹，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雷大锤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迷醉的神色，大吼道：“热流！我有感觉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宗主赐福，这一口下去，至少能多活三年！”
其实那就是烫的。
但那群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被这一连串神迹忽悠瘸了的士卒们哪里管得了这些？
“给我来一碗！”
“别挤！我是伤员，我先喝！”
“滚一边去！我也要延寿！”
人群瞬间炸了锅，几百号人像疯了一样往灶台前涌。
苟长生被挤得踉跄后退，背靠在墙上，冷眼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哐当！”
也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那口架得本就不稳的大铁锅终于不堪重负，侧翻在地。
滚烫的黑灰水泼了一地，顺着泥泞的地面蜿蜒流淌。
“哎哟！我的神粥！”
“谁干的！老子杀了他！”
人群发出绝望的哀嚎，不少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那混着泥沙的脏水。
然而，在苟长生的眼中，世界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异变。
那泼洒在地的哪里是脏水？那分明是一条流淌的金河！
泥浆在阳光的折射下，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光晕，那些光晕扭曲、升腾，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在他面前跪拜、欢呼。
“看啊……遍地黄金。”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痴笑，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地面，“红袖，咱们发财了，这下不用跑路了……”
铁红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和像野狗一样争抢脏水的人群，心头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扫地的驼背老头玄阳子，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卒身边。
他一边假装去扶一个快被踩死的老兵，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老哥，别抢了。你看那宗主的眼神……那是疯症。这哪里是什么定神粥，分明是那树根烧出来的毒灰。他是要咱们都给他陪葬呢……”
老兵浑身一抖，抬头看了一眼苟长生那诡异的笑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惊恐地往后缩去：“毒……有毒！宗主疯了！这是断头饭！”
这一声尖叫像是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原本疯狂抢食的人群瞬间僵住，恐惧像是瘟疫一样在狭窄的院子里蔓延。
眼看炸营就在顷刻之间。
“咄！”
一声暴喝伴随着利刃入木的闷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灶台，手里那把厚背菜刀深深地嵌进了那块用来切菜的老柳木案板里，案板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她那双杏眼瞪得溜圆，浑身的煞气比那山里的老虎还要凶上几分。
“谁再敢嚼半句舌根，老娘就把他剁碎了喂猪！”
铁红袖一把扯过苟长生，将他护在身后，手中的菜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指着下面那群蠢蠢欲动的脑袋：“我相公说是神粥，那就是神粥！他说能延寿，那就是能延寿！不想喝的滚，想造反的……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玄阳子也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里不敢吭声。
众人被这女魔头的气势所摄，一个个低着头，默默地退回了原位，重新排起了队，哪怕心里怕得要死，也没人敢再从嘴里蹦出半个字。
铁红袖依旧保持着那个凶狠的姿势，直到所有人都领到了那碗所谓的“神粥”。
没有人看见，她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正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夜深，月黑风高。
白日的喧嚣终于沉寂下去，只剩下不知名的虫鸣在草丛里凄切地叫着。
灶房里没有点灯，黑魆魆的像个怪兽的大嘴。
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是木勺刮过铁锅锅底的声音。
铁红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微弱的灯光探进黑暗，照亮了灶台前那个佝偻的身影。
苟长生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对着面前那面黑乎乎的墙壁，一下又一下地做着喂食的动作。
勺子里明明只有一点锅底刮下来的残渣，他却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真人，您慢点吃，小心烫。”
他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低声呢喃，时不时还伸出手，像是要帮谁擦去嘴角的汤渍。
“这定神粥虽然粗糙了些，但胜在火候足。您老人家若是觉得淡了，弟子明日再去……再去刨些树根来。”
铁红袖站在门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那个位置，除了几只慌张逃窜的蟑螂，什么都没有。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轻快：“相公……你在跟谁说话呢？那儿没人……”
话音未落。
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苟长生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在油灯跳跃的火光下，铁红袖看见了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眼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狂乱与……清醒。
这是一种极度矛盾的眼神。
像是深陷泥潭的人，在彻底没顶之前，最后一次仰望天空。
“红袖啊……”
苟长生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你没看见玉真真人吗？”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身旁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她老人家刚才就坐在这儿，喝了我煮的粥，还摸了摸我的头。”
苟长生的手在半空中悬停着，仿佛真的触碰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然后，他的眼神骤然暗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灯芯。
“她说……我做得很好，但这戏台子太大，我这小身板，快要撑不住了。”
铁红袖手中的油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灯油泼洒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苟长生却已经收回了目光，也不管铁红袖作何反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沾染的锅灰。
他眼里的那股癫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既然撑不住，那就把台子搭得再高点。”
苟长生推开灶房的门，大步向外走去，夜风吹得他那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在山寨正中央立一座土台，越高越好。”
“我要设‘问心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