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吹得长明灯火苗乱晃,把墙上那些老祖宗的牌位映得跟活了似的。
苟长生蹲在一个翻倒的红漆木箱前,像只落水的土拨鼠,两只手在厚厚的尘土里扑腾。
脑子里那枚黑色玉简还在不安分地跳动,每跳一下,那股钻心的疼就顺着脊椎骨往天灵盖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心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把那玩意儿拽出来,借着昏黄的灯火瞧了瞧。
是一枚褪了色的波浪鼓,鼓皮塌了一半,手柄上还缠着一圈发黑的红绳。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疼,像是一块刚出锅的豆腐被生生剜走了一勺。
“长生,别闹。”一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是双生了老茧却暖和得要命的手,“娘说摇三下,摇三下就不怕黑了。”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拨浪鼓举到耳边,手腕哆嗦着晃了晃。
咚。咚。
“找死是不是?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跟死人抢买卖?”
哐当一声,祠堂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铁红袖端着一碗冒着辛辣气的姜汤,活像个要去炸碉堡的壮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苟长生手里那个寒碜的拨浪鼓,眉头拧成了死结,几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玩意儿,不由分说地塞回了箱子底下。
“那是老娘当年抢咳,那是你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你把它翻出来干啥?嫌老娘现在不可爱了?”
苟长生被她吼得一愣,眼神涣散地盯着箱子,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红袖你是我第几个老婆来着?”
铁红袖那只刚要扇过去的巴掌僵在了半空。
她看清了苟长生的脸。
那张平日里最擅长巧舌如簧、把人忽悠得找不着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迷茫。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正顺着这男人的眼角,悄无声息地砸进碗里的姜汤里。
“我我可能把你忘了。”苟长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仅是你,我连我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铁红袖手里的瓷碗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碗掺了泪水的姜汤死死按在他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与此同时,半山腰的客房外。
李大脚像只贴地滑行的肥猫,蹑手蹑脚地挪到寂无尘的房檐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软乎乎的蜂蜡,对着泥地上那个清晰得连纹理都瞧得见的鞋印,狠狠地压了上去。
“武圣的脚印啊,这要是拿去黑市,得换多少头猪?”她一边嘀咕,一边熟练地收好拓片。
刚一转身,她就被后山槐树底下一个黑影吓得差点原地起飞。
阿忘蹲在那棵早就被雷劈焦的树根旁,手里捏着根半寸长的炭条,正一笔一划地在青石板上写着字。
“长生宗长生宗”
他写得很认真,甚至带了几分圣洁的味道。
可每写完一遍,他就盯着那三个字发一会儿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疯了似的用袖子把字迹擦掉,接着又换个地方继续写。
李大脚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阿忘,你这又是唱哪出?这都三更天了,在这儿练书法呢?”
阿忘缓慢地抬起头,那对原本机灵的眼珠子此时空洞得像两个枯井。
“大脚姐你说,咱们祖师爷到底叫啥来着?我刚才记得明明是个‘苟’字,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条狗了?”
李大脚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浑身的白毛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三更的梆子声在山谷里回荡。
寂无尘闭关的石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守在门口的青崖还没来得及拔剑,就看见自家的武圣师父跟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寂无尘连鞋都没穿,赤着脚,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还没完全化开的“长生砖”残片。
“道在火中道在火中啊!”
这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半步武圣,此时状若疯癫,一头扎进了黑风寨的灶房。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半温不火的冷灰。
寂无尘却像是瞧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伸手在灰堆里疯狂刨挖。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滴进灰里。
那是他之前被砖头砸出来的伤口,还没愈合。
说来也怪,那血滴在灰堆里,竟与残存的琥珀色蜂蜡搅在了一起,在那堆黑黢黢的碳渣上,缓缓勾勒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信,赎。
寂无尘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在一墙之隔的柴堆后,铁红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那柄重达百斤的斩马刀,手指摩挲着刀镡上那个暗红色的“护”字。
那是苟长生以前亲手给她刻上去的,现在那字眼里,正往外渗着星星点点的红。
“相公,你只管去当你的绝世高手。”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哪怕天王老子要来拿你的命,老娘也会替你把这天下都记在刀口上。”
远处的东方,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悄悄撕开夜幕。
寂无尘突然站起身,那双疯癫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狂热。
他转身拎起墙角那两个原本用来挑馊水的木桶,一言不发地朝着后山泉眼的方向走去。
此时,山间的晨雾正浓,武圣体内的真气感应到寒意,不由自主地透体而出。
在那两担平庸之极的木桶里,原本摇晃的水面,在真气的笼罩下,竟变得如镜子般死寂,连一丝波纹都再也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