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照在黑风寨那块缺了角的演武场上。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苟长生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安民侯长衫,扶着灶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胃里还在因为昨晚的宿醉和神魂透支隐隐作痛。
他虚着眼睛看去,只见寂无尘正挑着两担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山泉,四平八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这位半步武圣显然还没从昨天的“红砖悟道”里缓过劲来,走得那叫一个苦大仇深。
他周身罡气如实质般流转,那两桶水硬是被他用内劲压成了一整块透明的冰坨子似的,别说晃悠,连个褶子都瞧不见。
“武圣大人这定力,去当杂技演员真是屈才了。”苟长生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冷不丁地开了口。
寂无尘脚步一顿,桶里的水依旧纹丝不动。
他微微侧头,眼神里透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狂热和质疑:“宗主,道在火中,亦在水中。心如止水,方能映照万物。这水稳得很。”
“稳是稳了,可稳得没烟火气。”苟长生扯了扯嘴角,顺手从灶台边拎起一个缺了口的算盘,噼里啪啦拨拉了两下,“算过了没?食堂三百张嘴等着喝粥,一人一碗,加上洗锅损耗,得要水七斗三升。你这桶里多一滴会溢,少一滴粥就得熬焦。你这一路用真气锁着,倒是省事,可这水进了锅,还能算是活水吗?”
寂无尘愣住了。
他修行数十载,算过天劫,算过气运,唯独没算过一碗粥要用几升水。
就在他愣神的档口,灶房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闪开闪开!挡着老娘泼泔水了!”
铁红袖端着个巨大的木盆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她甚至没拿正眼瞧那位武圣,手腕一抖,满满一盆滑腻腻的洗菜水就精准地铺在了寂无尘脚下的青石板上。
那一带本就生了青苔,再加上这盆带着油星子的洗菜水
寂无尘脚尖下意识一抠,那是多年习武形成的肌肉记忆。
可他忘了,他现在为了“悟道”,正死死压制着体内的真气感应,全凭蛮力平衡。
“哎哟!”
堂堂武圣,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哐当两声,木桶砸地。
寂无尘反应极快,双手一撑地,硬是来了个原地后空翻,稳稳落地。
可那两桶被他视若珍宝的“静水”,却瞬间决堤。
水流顺着地势,在布满灰尘和黄泥的缝隙间肆意横流。
苟长生蹲下身,指了指泥地上被冲刷出来的痕迹。
那水流在泥地里左冲右突,竟然奇迹般地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人”字。
“瞧见没?”苟长生伸手沾了点泥水,在鞋底蹭了蹭,“水不听你的,它听地的。你想让它静,地想让它流。这就叫人道。连地气都接不住,挑一辈子水也就是个力气大的苦力。”
寂无尘盯着那个泥泞的“人”字,眼皮狂跳,半晌没说出话来。
午后。
宗门后山的草庐里,几个从战乱里捡回来的孤儿正缩在墙角。
带头的叫小舟,约莫六七岁,怀里死死抱着个破烂的小枕头,两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面前这个一脸严肃的黑袍怪人。
寂无尘手里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山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想不通,自己都把杀气收得一干二净了,这小崽子怎么还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不喝。”寂无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苟长生,语气生硬,“这孩子心脉虚浮,怕是惊吓过度。”
“废话,你那一脸‘老夫要超度你’的表情,谁敢喝?”
苟长生翻了个白眼,大咧咧地蹲到小舟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刚掐下来的青草茎,手指上下翻飞。
“小舟,看这儿。”
短短几息,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就出现在苟长生指尖。
“想不想要?”苟长生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的寂无尘,“只要你把这碗水喝了,等会儿我教你怎么骗这个傻大个摔跤,怎么样?他刚才摔的那一跤,可响了。”
小舟怯生生地看了看那只蚱蜢,又看了看“傻大个”寂无尘,终于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过了碗。
寂无尘面皮抽动,正要发作,却见苟长生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苟长生的样子蹲下来。
他尝试着松开那一直紧绷的指尖真气,任由木桶边缘的水珠顺着桶壁缓缓滑落。
这一次,没有真气加持,水面晃晃悠悠。
可当他把碗递过去时,那一小股细流精准地落入小舟的碗里,激起几朵细小的水花。
小舟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甜的。”
寂无尘心头猛地一震。这水,他在山上喝了十年,从未觉得甜过。
入夜,校场。
寂无尘独自坐在石墩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哑剑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燥的粗布,又指了指他的手掌。
寂无尘低头一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本以为早已刀枪不入的手掌,此刻竟然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几道红肿的血痕。
这种疼痛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护体罡气都不屑于去反应,却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这种感觉
他忽然想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成为武圣,还没杀掉第一个仇人之前。
那个在昏黄油灯下搓麻绳的女人,手上似乎也有这样的痕迹。
“老寂,还没睡呢?”
远处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
苟长生正把一袋白生生的石灰粉倒进装着艾草的陶罐里,拿根棍子用力搅拌着。
“这山上蚊虫多,这些小崽子皮肤嫩。石灰混艾草熏一遍,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苟长生一边忙活,一边对着窗外嚷嚷:“别在那儿装忧郁了,明早还得去镇上买米。你那两担水冲出来的‘人’字还没干透呢,明天记得自己把它踩平了,看着闹心。”
寂无尘看着窗边那个忙忙碌碌、甚至有些猥琐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山间的夜风开始变得有些燥热。
那是一种极不寻常的闷热,像是有一场看不见的火山正在地下酝酿。
苟长生停下手里的活计,皱眉看向孤儿院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红袖?”他轻声唤道。
黑暗中,铁红袖的手紧紧握住了斩马刀。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那是暴雨将至前,野兽最不安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