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空气像是被谁浇了层粘稠的糨糊,压得人嗓子眼发干。
苟长生刚把半条腿迈进孤儿院的门槛,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呼”声。
那动静不像是扇风,倒像是后山那头黑瞎子在打喷嚏,震得窗户纸都在哆嗦。
他紧跑两步推开门,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气乐了。
狭小的木床上,六岁的小舟烧得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死命攥着破被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呓语着:“娘别丢下我阿娘”
床边,那位足以在江湖上引起地震的半步武圣寂无尘,正一脸狰狞地撕拉一声扯掉自己那件名贵的黑缎衣襟,胡乱往井水里一蘸,啪的一声呼在孩子脑门上。
紧接着,他左手从旁边抄起一把缺了口的破蒲扇,右臂肌肉虬结,那架势不像是扇凉,倒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
“起风!”寂无尘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一股刚猛至极的劲风打着旋儿从扇面喷薄而出,不仅没吹出半点凉意,反而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直接掀飞了一半,几根枯草颤巍巍地掉进小舟嘴里,呛得孩子剧烈咳嗽起来。
“你是想给他降温,还是打算把他直接送走?”苟长生一个箭步跨过去,赶紧按住寂无尘那只还要继续造孽的手,“老寂,这是人,不是你练功的沙袋,你这一扇子下去,孩子没病死也得被你扇成高位截瘫。
寂无尘僵在原地,手里握着断了一半的扇柄,那张能让万千武夫俯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老夫老夫见他心火烧身,想以罡气助其散发,这”
咣当!
房门被一只穿了绣花布鞋的大脚直接踹成了平行四边形。
铁红袖怀里抱着斩马刀,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额角的青筋因为燥热和愤怒跳得欢快。
“寂无尘你大爷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拆迁呢?”她几步跨到床边,一把夺过那把几乎报废的扇子,反手一个脑瓜崩儿弹在武圣那比精钢还硬的脑门上,“扇死他了!要柔,懂不懂?要慢!”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手腕轻轻摇晃。
说来也怪,那破蒲扇在铁红袖手里,竟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微风轻拂,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苟长生眯起眼睛,瞧见扇骨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在昏暗中隐约泛着一圈淡青色的微光。
“百草娘给的安神符?”苟长生挑了挑眉。
“废话,当年抢那老太婆咳,当年那老太婆非要谢我救命之恩硬塞给我的。”铁红袖一边嘟囔,一边轻柔地给小舟扇着风,“这叫娘们儿手上的功夫,你这种练硬气功练傻了的老光棍哪儿懂?”
苟长生没去管她的自吹自擂,从随身的小竹篮里抓出一把灰白的粉末,顺着窗棂撒了一圈。
粉末在月光下像是雾气般散开,原本在屋里横冲直撞的毒蚊子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就是你折腾了一下午的石灰?”寂无尘看着地上的蚊尸,眼神有些复杂。
“石灰混了艾草汁,还得加点陈年的雄黄。武圣大人,这世上的道理不全在功法里。”苟长生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你那一手罡气能搬山填海,能震碎千军万马,可真要论起在三更天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驱蚊,你还真不如这一两银子一担的石灰粉。”
寂无尘盯着地上的石灰,又看了看铁红袖那规律摇晃的扇子。
屋外的热浪似乎退了一些,远处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雷鸣。
“武圣可搬山,不如一扇驱蚊”寂无尘喃喃自语,眼神忽然变得极为空洞。
在他的瞳孔深处,那层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罡气光泽悄然隐去。
他仿佛穿过了一条长长的、漆黑的隧道,看到了一间同样漏雨的茅草屋。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水盆叮当。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瘦弱女人,正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破木碗,正小心翼翼地接着房梁上漏下来的雨水。
她一边接,一边哼着一首荒腔走板、甚至有点跑调的小调,干枯的手指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那是谁?
寂无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甚至连原本稳如磐石的双腿都开始打摆子。
“老寂?你咋了?被我打击到了?”苟长生发现不对劲,刚要伸手去扶。
噗通!
这位名震天下、距离陆地神仙只有一步之遥的武圣,就这么当着两人的面,双膝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他没看铁红袖,也没看小舟,而是死死盯着苟长生。
两行浊泪顺着他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无声滑落,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宗主不,师父求你,教我做人!”
苟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眼前的寂无尘,身影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叠化。
那个威严的黑袍武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骨嶙峋、浑身脏兮兮的七岁童子。
!那童子正蜷缩在冰冷的灶灰堆里,两只手死死捧着半碗冷得结了冰渣的稀粥,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渴望。
与此同时,苟长生袖口里的黑色玉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纠缠其上的几缕黑丝悄然退散,一段原本不属于他的、沉重的记忆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地扎进了他的识海。
他“看”到了。
那是大离王朝最冷的一个冬天。
寂无尘七岁那年,他的母亲在临终前,用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把那半碗还有点温气的粥推到他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什么绝世神功的秘籍,也不是什么家仇大恨的嘱托,而是
“尘儿趁热喝,粥要吹凉,别烫着”
苟长生只觉得心口一阵狂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起地上那个快要崩溃的男人。
手指触碰到寂无尘肩膀的一刹那,那种跨越几十年的孤独与卑微,通过皮肤的接触,排山倒海般袭来。
“起来。”苟长生声音有些发颤,他强撑着那种几乎让他窒息的共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老寂,咱们这儿不兴下跪。想学做人?行啊,明天早起,别练你那劳什子气了。”
寂无尘抬起头,眼睛里除了泪水,竟然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老夫该做什么?”
苟长生看向窗外,东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病恹恹的灰白,那场闷了许久的雷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明天下午,后山泥滩。”苟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去跟那些小崽子们学学,怎么捏泥人。”
寂无尘愣了愣,像是没听懂:“捏泥人?要捏成什么样?像神像那样威严吗?”
“不。”
苟长生看着远处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山脊,语气变得有些深远,“鼻子要捏歪一点,眼睛要捏得一大一小,身上还得沾点脏东西。”
“只有歪了,那才叫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