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早点摊子支着口大黑锅,滚油正冒着青烟。
苟长生手里捏着根炸得酥脆的油条,倚在卖豆腐张老汉的推车边,咔嚓咬了一口,满嘴油汪汪的香气。
他也没正眼瞧桥头那个摆pose的武圣,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旁边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胡小跑。
“这油条炸老了,下次火候得收着点。”苟长生随口吐槽了一句,顺手把沾着芝麻的油手往胡小跑那身从不换洗的粗布衣裳上蹭了蹭。
这是暗号。
胡小跑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噌地一下窜上了正对面的杀猪案板。
这小子气沉丹田,扯开那破锣嗓子,对着攒动的人头爆出一声炸雷:“大新闻!城南王婆家的胶州大白菜,刚才喊价十文钱一斤啦!去晚了连烂叶子都没了!”
这一嗓子,比任何狮子吼都要要命。
原本还在为了两文钱跟小贩磨嘴皮子的市井大妈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原本无序蠕动的人群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发出一阵令大地颤抖的轰鸣,朝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萧无涯所在的桥头死角疯狂涌去。
“让开!谁敢挡老娘抢菜!”
“我的!都是我的!”
萧无涯眉头微皱,看着这帮在他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凡人,嘴角那抹冷笑还没散去。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
他双脚未动,体内护体罡气本能地想要撑开,准备像分海一样把这群不知死活的百姓震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魁梧、挎着菜篮子的红衣大婶,像是脚底踩了西瓜皮,“哎哟”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斜刺里朝着萧无涯撞了过来。
这“大婶”正是脸上抹了两斤锅底灰的铁红袖。
萧无涯眼神一凛,若是平日,这一撞他连眼皮都不用抬就能震碎对方的五脏六腑。
可这会儿是在闹市,若是真震死了人,武圣屠戮凡人的名声传出去,大离王朝的监察司明天就能把他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
他不得不收劲,脚步微错,想要避开这那一身蛮肉。
这一避,破绽就出来了。
铁红袖手里那本来装样子的木桶顺势一歪,半桶腥臭扑鼻、混着烂鱼内脏的黑泥浆,呈泼墨山水状,劈头盖脸地泼向了那位一尘不染的武圣。
“哪怕是武圣,也没法跟物理定律较劲。”苟长生嚼着油条,含混不清地点评道。
萧无涯强压怒火,身形鬼魅般一扭,堪堪避过那桶污秽。
可他这一动,彻底乱了自己的气机感应。
人群已经到了。
这不是几个人,而是成百上千个为了生计红了眼的家庭主妇。
她们不懂什么武道境界,她们只知道前面的路被人挡了,白菜要没了。
“哪个杀千刀的挡道!”
无数只粗糙的手推了过来,那股力量不是内力,却胜似千军万马。
萧无涯刚想提气纵身跃起,头顶突然飞来一条滑溜溜的大青鱼,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他那张足以傲视群雄的脸上。
紧接着,卖豆腐的西施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一盆滚烫的卤水顺着桥栏泼下。
卖葱的大爷扁担横扫,挂住了萧无涯那价值千金的流云发簪。
在这狭窄的桥头,拥挤的人潮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力场旋涡。
任你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在这人肉磨盘里,只要不敢大开杀戒,就得被挤成照片。
萧无涯的黑袍被扯裂了,发髻也被挤散了,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
他怒目圆睁,终于在一片混乱中锁定了目标——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王婆。
只要拿到那所谓的“信物”,破了这局,这帮刁民统统都要跪下!
他强提一口真气,指尖并拢如刀,不管不顾地插向王婆身前的那个破竹筐。
三寸。
两寸。
一寸。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竹筐里那颗青翠欲滴的菜叶。
咔哒。
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装满干枯艾草的破竹篓,极其突兀地横插一杠,死死卡住了萧无涯的手腕。
那拿着竹篓的卖花婆婆,眼皮都没抬,只是死死护着自己的摊位,嘴里嘟囔着:“后生,买花就买花,别动手动脚的,这可是给长生宗供的货。”
萧无涯瞳孔微缩,他感觉到那竹篓上并没有任何内力波动,纯粹是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正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节节点上。
他低头一看,那竹筐底部用火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长生宗供。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慢悠悠地踱步到桥栏边,将最后一块油条扔进河里喂了鱼。
“断岳手萧无涯,三岁练拳,七岁杀虎,三十岁成就宗师,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空’与‘静’。”苟长生看着下面衣衫褴褛的武圣,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可你忘了,这世上最难破的阵,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地元气,而是这一两银子能买一担的人间烟火。”
!萧无涯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这也是你的算计?”
“算不上算计,一点生活经验罢了。”苟长生指了指那个被王婆死死护在身下的潲水桶,“武圣觉得,你要找的东西在竹筐里?”
王婆哆哆嗦嗦地掀开了那个恶臭扑鼻的潲水桶盖子。
没有什么金光万道,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
在那层浮着白沫的潲水面上,漂着一颗新鲜的大白菜。
白菜心被人极其残忍地挖空了一块,里面赫然插着半截苍白僵硬的断指。
那断指的关节处,戴着一枚生锈的铁指环,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义”字。
萧无涯那张即使被鱼尾巴抽肿了都没变色的脸,在看到那截断指的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是三年前,被他亲手斩杀的义弟留下的唯一信物。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市井的一个潲水桶里?
“昨天这个时候,这儿有七个人因为抢特价菜扭伤了腰,还有两个为了争摊位打破了头。”苟长生看着面色惨白的萧无涯,声音轻得像风,“市井之险,不在刀剑,在人心。你连这菜市的浑水都趟不过去,还想趟我长生宗这潭死水?”
全场死寂。
只有那只还没死的青鱼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像是抽在武圣脸上的耳光。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镇上最大的“一壶春”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端着大碗茶听蹭的闲汉。
二楼雅座的栏杆旁,说书先生快嘴张端起茶壶润了润嗓子,手中那块被摸得油光发亮的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