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所谓的“万民问罪台”,其实就是用几张破桌子和棺材板临时拼凑的高台。
苟长生背靠着一根还带着树皮的粗木柱,后背被硬茬硌得生疼。
他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视线里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又放凉的黑芝麻糊。
按照剧本,这会儿该有臭鸡蛋和烂菜叶飞上来了。
他甚至提前在袖子里藏了把破油纸伞,就等着挡第一波“民愤”。
毕竟黑风寨这几天又是挖沟又是放火,在不懂行的人看来,简直是在花样作死。
可风里只有汗馊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安静得让人耳鸣。
没人说话,没人动手,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刀子还吓人。
就在苟长生琢磨着是不是该自己先喊两句“我是罪人”来热热场的时候,人群最前面的老田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老汉膝盖砸在硬土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我不服!但这罪……我认!”
老田那张像老树皮一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嗓门大得变调:“相公说人定胜天,我不该信!我不该带着村里的老少爷们,拿铁钎子去凿那阴谷的石壁!那是龙王爷的道场,我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有罪!”
苟长生嘴角抽了抽。那是引水渠,不凿石壁难道用嘴吸吗?
还没等他这口槽吐出来,旁边一身缟素的柳氏也跪下了,脑门磕得砰砰响:“我也认罪!洪水来了不求神拜佛,反而扎那劳什子木筏,妄想咱们凡人的一双烂手能替龙王爷行雨!我有罪!”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认罪!我想活命!想活命就是逆天,就是有罪!”
三百多个衣衫褴褛的流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那一声声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又带着某种莫名亢奋的“我认罪”,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硬生生把不远处山头上还没化干净的积雪震落了一层。
苟长生倚着柱子,想笑,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那是呲牙咧嘴。
这一届流民,不好带啊,这是要把这所谓的“天道”黑得体无完肤。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袖口宽大,显得那截手腕格外瘦削。
只是这么轻轻往下一压,刚才还喧嚣震天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这号召力,要是放在前世做传销,高低得是个钻石级讲师。
苟长生晃了晃脑袋,强行把晕眩感压下去,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台下角落里一个缩头缩脑的汉子。
那是赵老四,出了名的软脚虾。
“你……”苟长生喘了口气,“昨晚上,是不是偷偷藏了半袋米?”
赵老四浑身一抖,脸刷地白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就要磕头求饶。
那是黑风寨最后的储备粮,按规矩,私藏者剁手。
“那是给你老娘留的,她那一身烂疮,饿不得,对吧?”苟长生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传得很远。
赵老四愣住了,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复杂。
苟长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全是补丁的麻布长衫:“这罪,我认。”
他拍了拍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是我没本事,没把大家伙儿教明白。若是这世道能让人挺直了腰杆吃饱饭,谁特么愿意做贼?是我没教够你们,如何光明正大地活。”
话音还没落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恶风。
“砰!”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是陨石一样砸在台上,那几张棺材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差点当场散架。
苟长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铁钳般的胳膊勒进了怀里。
那是真的“勒”,他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哀嚎,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干。
一股混着汗味、油烟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香的味道冲进鼻腔。
“松……松手……要死了……”苟长生翻着白眼,拼命拍打着那红衣女子的后背。
铁红袖根本不理会,她把满是灰尘的脸埋在苟长生的颈窝里,额头死死抵着他的太阳穴,呼出的热气烫得吓人。
“我想起来了……”
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那晚把你抢上山……你吓得尿了裤子,还嘴硬说是为了羞辱我……我都想起来了!”
苟长生:“……”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能不能不要提这种黑历史?
“那个……大当家的,给个面子,这么多人看着呢。”苟长生压低声音,试图挽回一点宗主的尊严。
“看个屁!谁敢看就把眼珠子挖出来下酒!”铁红袖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恶狠狠地瞪视四周,但那只抓着苟长生衣领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半分。
就在这夫妻俩上演“铁汉柔情”的时候,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飘上了高台。
萧景琰依旧是一尘不染,仿佛脚下的烂泥地跟他不在一个图层。
他手里的律令剑横在胸前,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已经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他没有看那些跪地的流民,也没有看那个泼辣的女土匪,那一双清冷的眸子,只盯着苟长生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
“苟长生。”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你赢了人心,但这真的有用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不知何时聚起了浓如墨汁的乌云,隐隐有雷蛇在云层里游走。
那是武道真意引动的天象,也是这方天地对于“逆天而行”者的警告。
“若此刻天降神雷劈死你,这些刚才还喊着‘认罪’的百姓,是会信你这个凡人,还是会跪下信那高高在上的神?”
这是一个送命题。
恐惧是本能,面对煌煌天威,凡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跪拜。
苟长生费力地把脑袋从铁红袖的怀里拔出来,顺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鬓角。
他转过头,迎着那漫天压抑的雷光,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双双充满血丝、迷茫却又狂热的眼睛。
“镇国公,咱们打个赌吧。”
苟长生笑了,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你猜……他们会不会替我挡雷?”
萧景琰眉头微皱。
就在这一瞬间,天穹裂开了。
“轰隆!”
一道紫色的雷霆,如同天神的审判之鞭,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笔直地朝着那摇摇欲坠的高台劈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雷,那是内景巅峰引动的气机牵引,足以将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轰成渣。
萧景琰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他这辈子都没能忘掉。
没有尖叫,没有逃窜。
“护住相公!”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那三百多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的流民,像是疯了一样,不退反进!
他们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甚至连那半大的孩子小豆子都冲了上来。
人压人,人叠人。
就在雷霆落下的瞬间,一座由血肉之躯堆成的“人山”,死死地盖在了苟长生的身上。
他们背朝苍天,脸贴泥土。
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轰!”
雷光炸裂。
这一击并没有真的落在肉体上,因为在最后关头,萧景琰手中的律令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铮——”
那把象征着大离王朝绝对秩序、从未折断过的名剑,竟在那股并不属于武道真气的“人愿”冲击下,硬生生崩成了两截!
断剑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雷声散去,乌云退避。
萧景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断剑,看着那群为了一个骗子、一个废人,敢于用后背去硬扛天雷的蝼蚁。
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那满是泥泞的高台上。
“原来……”
萧景琰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以为算尽天下的脑袋,此刻终于垂了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才是……秩序。”
风停了。
远处山道上,传来了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那是三十六路诸侯联军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即将到来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