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过营帐顶端的尖角,伙房里那口能炖下一整头牛的大锅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苟长生手里抓着一把看起来灰扑扑的粉末,那是他让人把陈年的高粱壳磨碎了弄出来的“好东西”。
他眯着眼,像是个正在给绝世丹药配比的炼丹宗师,瞅准了时机,手腕一抖,那一把粗粝的粉末就全进了那锅白得有些刺眼的精面条里。
“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在阿灶那件还没洗的围裙上蹭了两下。
阿灶看着那锅瞬间变得浑浊的面汤,嘴角直抽抽:“宗主……这一把下去,精面变猪食,这帮大爷能乐意?”
“你懂个屁。”苟长生拿起那柄长勺,在锅沿上当当敲了两下,气沉丹田,扯着那副仿佛被烟熏过的破锣嗓子喊道:“开饭喽!今日特供——大离皇家秘制‘砺齿面’!专治水土不服,磨牙健胃,这可是古方,吃一碗,疫病不沾身,吃两碗,赛过活神仙!”
这一嗓子,把正在排队的北军汉子们吼得一愣一愣的。
那帮北边来的糙汉子,平日里啃惯了硬得能砸死狗的冻面馍,此刻端起碗,看着里头那带着点黑渣子、咬起来咯吱作响的面条,竟然觉得意外的亲切。
“这味儿……有点像咱家那边的炒麦麸?”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吸溜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起,竟然一脸陶醉,“带劲!比那软趴趴的白面强,那玩意儿吃得人骨头都酥了。”
北军这边吃得热火朝天,吸溜声像是一群猪在拱槽。
可南军那边就不干了。
这帮来自江南水乡的兵油子,哪受过这罪?
一个把总刚把面条送进嘴里,还没嚼两下,脸就绿了,“噗”地一声全喷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是人吃的?这里头掺了沙子吧?这是要噎死老子好继承老子的欠条吗?”
这把总一摔碗,那些早就看这破伙房不顺眼的南军士兵立马跟着起哄,叮叮当当的摔碗声此起彼伏。
乱糟糟的人群后头,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粮官赵小贪,正趁着混乱,冲着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他们不动声色地把几袋印着“精”字的粮袋往辎重车的阴影里拖。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像是平地打了个焦雷。
外号“铁胃”的那个北军千户,把手里那只舔得比脸还干净的大海碗往桌上一顿。
这汉子身高八尺,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连阳光都被挡去了一半。
他大步走到赵小贪那几辆辎重车前,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拎小鸡仔似的拎起一袋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粮袋。
赵小贪脸色一变:“哎!铁千户,这是军机重地,你……”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粮袋被铁胃那双蛮力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没有什么精面粉如雪崩般泻下。
从那口子里哗啦啦流出来的,竟然全是黑黄黑黄、带着霉味的粗麸皮!
只有最上面那一层薄薄的,撒了点白面做掩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麸皮落在地上的沙沙声。
铁胃那张黑脸涨成了紫茄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旁边切菜的案板上。
“咔嚓!”
那块三寸厚的梨木案板,应声而断,碎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你们南军哭着喊着说不够吃的精粮?!”
铁胃指着地上那堆麸皮,唾沫星子喷了赵小贪一脸,“老子当年在北边啃树皮、吃观音土的时候,你们这帮孙子还在江南温柔乡里舔蜜呢!这特么连马都不吃的玩意儿,你们藏着掖着当宝贝?还要脸吗?!”
“放屁!那是你们北军昨晚偷换的!”赵小贪也是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我们的精面肯定是被你们这群穷鬼摸走了!”
“你说谁是穷鬼?我看你是找死!”
“干他!北蛮子欺人太甚!”
两边的火气瞬间就被点着了。
几百号人推推搡搡,眼看着就要从动嘴变成动刀子。
不远处的帅帐里,萧景琰正对着那本刚抄录完的《炊事篇·防疫章》皱眉。
这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全是那个苟长生的歪理邪说。
什么“饭前不洗手,阎王招手走”,什么“多喝热水多排尿,邪气不往心头绕”。
正看得头疼,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报——公爷!炸营了!南北两军因为一袋麸皮打起来了!”
萧景琰眼神一凛,抄起那本食谱就往外走。
这苟长生,果然是个祸害,才安分了半天就能搞出这种乱子。
等他赶到伙房的时候,预想中的血流成河并没有发生。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在“煽风点火”的苟长生,这会儿正手里拿着根细柳条,站在两口巨大的水缸中间。
“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队!”
苟长生一柳条抽在一个正准备把碗扔进水缸里的南军士兵手背上,“这水是用来洗碗的,不是让你涮爪子的!第一缸洗油,第二缸清涮,第三缸过水。谁要是敢把这三道工序乱了,今天的晚饭就给老子去喝西北风!”
那士兵挨了一下,正要发火,却见苟长生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灰写着四个大字:油污生疫。
“看明白了没?这碗洗不干净,下次盛饭就沾着上次的馊油,吃进肚子里那就是在养虫子!你想肚子里长满那种比筷子还长的蛔虫吗?”
苟长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那士兵脑补了一下那画面,脸色发白,老老实实地退回去,规规矩矩地开始在第一口缸里刷碗。
而在另一边,刚才还暴跳如雷的铁胃,此时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手里捧着两个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白面馒头。
那是他刚才趁乱多领的。
他看了一眼苟长生,又看了一眼那洗得干干净净的碗,最终没说话,默默地把馒头放回了笼屉里,然后闷着头走到水缸边,开始排队洗碗。
这一幕太诡异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此时竟然因为这一套繁琐且莫名其妙的“洗碗仪式”,变得异常安静。
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萧景琰站在人群外,手里那卷《炊事篇》被他攥得有些变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哪里是在做饭?这分明是在……驯兽。
用最基本的温饱做诱饵,用最琐碎的规矩做笼头。
那个站在水缸边上,看似弱不禁风、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掉这群骄兵悍将的野性。
入夜。
营地里的火把像是鬼火一样在风里摇曳。
苟长生猫着腰,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溜到了靠近马厩的蓄水桶边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往那明天要用的汤水桶里滴了两滴碧绿的液体。
“这薄荷油可是好东西,透心凉,心飞扬。”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火气太大了不好,容易做噩梦。”
做完这一切,他把瓷瓶塞回裤腰带,转身准备溜回那个暖和的灶膛。
刚转过一个帐篷角,他就猛地刹住了脚。
前方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正背对着他。
那是负责夜巡的“冷面”百户,平日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而在那冷面百户的面前,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正瑟瑟发抖。
那孩子手里还抓着半个从泔水桶里捡来的馒头。
按照军令,擅闯大营者,斩。
苟长生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
可下一秒,他看见那个冷面百户侧了侧身子,用手中的刀鞘挑开了营寨栅栏的一角,露出一个足以让人钻出去的空隙。
没有说话,只有一个无声的手势——滚。
那母子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
冷面百户转过身,正好撞上了苟长生的视线。
四目相对。
没有惊慌,没有呵斥。
两人就像是两条在黑夜里相遇的野狗,互相闻到了同类的气息,然后各自默契地转过头,一个继续巡逻,一个继续回伙房睡觉。
谁也没看见,在远处那个孤零零的小帐篷里,蝎娘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苟长生留在灶台上的那个空碗。
“洗得挺干净……”
她那张满是毒疮的脸上露出一丝渗人的冷笑,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着一包红色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