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那庞大如山岳、威严如古神般的衔烛巨龙之躯,开始缓缓收缩、淡化。覆盖周身的黑白纹路如同退潮的墨迹般向内敛去,漆黑的太阳与苍白的月轮虚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化的冰晶,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重归平静的宇宙背景之中。那笼罩星域的“白夜黑昼”异象也随之褪去,色彩与正常的星光重新成为这片虚空的主宰。
当最后一丝龙形轮廓在车厢外淡去,夜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列车舱门处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一步踏入车厢内部,脱离了宇宙真空,那强行维持终极形态所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让夜白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有些站立不稳。
“小夜!”一直紧盯着舱门、心弦紧绷的三月七,在夜白身影出现的瞬间就冲了上去。她及时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险些栽倒的夜白,将他揽入怀中。少女的臂弯温暖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梅琳娜!梅琳娜快过来帮忙看看!”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粉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心疼与担忧。她一边扶着夜白,一边回头急切地呼唤。
“没事”夜白靠在她肩上,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神志依旧清醒。他抬起略显沉重的手臂,轻轻拍了拍三月七紧绷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消耗有点大用半个‘智识’命途的力量,去驱动‘衔烛’那种层级的形态还是有点勉强了。”
他借着三月七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挪到观景车厢最近的一张宽大座椅旁,几乎是被三月七半抱着安置在椅子上。后背刚触及椅背,一股更深的倦意便涌了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将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三月七没有离开,就蹲在他身边,双手仍扶着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眉头紧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或倒下。担忧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溢出来。
“要不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暂时回避,等你恢复些再说。”黑塔的走了过来,紫色的眼眸在夜白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明显失力、靠着三月七才能坐稳的姿态。尽管她此刻内心充满了对刚才战斗数据、阿哈谜语、以及未来局势的无数疑问,如猫抓般痒痒,但看到夜白这副前所未见的虚弱模样,理智与人性还是占了上风。她觉得现在追问,确实不太合适。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夜白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声音依旧有些轻,“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个‘丰饶令使’恢复力没那么脆弱只是需要点时间。”
他说着,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直关注着他的三月七和靠近的黑塔都注意到,夜白那双标志性的异色瞳——一银一红,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灰,失去了往日的璀璨神采与锐利锋芒,显得有些黯淡、偏灰,如同电力不足的灯泡,透着一种力量过度使用的疲惫感。这细微的变化,比他苍白的脸色更直观地说明了刚才那一战的负荷。
“既然夜白冕下这么说了,那么请容许我先提出最核心的疑问。”螺丝咕姆优雅的机械身躯微微前倾,光学镜片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欢愉星神阿哈最后的回答——关于‘报幕人’、‘掀桌子’的隐喻——究竟指向什么?毁灭纳努克已然是‘终末’命途显化的推手之一,其存在本身便是巨大的威胁与变量。听阿哈的口气,似乎毁灭的存在,在某种更大的图景里,反而是一种‘需要’?或者说,是一种用以‘防备’其他东西的棋子?这实在令人费解。”
“琥珀王筑起的‘墙’之外。”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消耗过度的沙哑,“我们,星穹列车,其实不止一次与‘祂们’——或者说,与‘墙外’的力量——有过间接或直接的接触了。只是以前,那些接触大多隐晦、零星,或者被其他事件掩盖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众人:“这次,祂们联手拿走了‘繁育’塔伊兹育罗斯的遗产似乎让祂们的实力或活动模式,发生了一些‘质变’。阿哈感知到了这种变化,所以才会如此‘积极’地介入,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加速迷思的陨落,并‘放任’——或者说,乐见其成地推动我们,去提前‘解决’掉毁灭。”
“墙外”杨低声重复,镜片后的目光无比凝重。这个概念所蕴含的未知与威胁,远超寻常的宇宙危机。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黑塔追问,语气直接。作为研究者,她需要尽可能精确的变量。
“时间”夜白缓缓摇头,“恐怕没有我们之前乐观估计的那么充裕了。如果不是迫在眉睫,‘欢愉’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截住’迷思,并默许甚至促成我们斩杀毁灭。这更像是一种‘清理棋盘’、‘提前兑子’的行为。阿哈虽然疯,但祂对‘乐趣’的嗅觉,往往直指事件最深层的矛盾与冲突点。祂觉得‘时候到了’。”
姬子闻言,红唇微抿,露出了领航员面对重大航线变更时的严肃神情:“如果‘墙外’的威胁迫近到如此程度,那么与星际和平公司的全面合作,就必须立刻提上日程,不能再局限于之前的松散联盟或临时协作了。公司的资源、影响力、尤其是对已知宇宙的监控与动员能力,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助力。”
“嗯,我同意。”夜白点了点头,这个轻微的动作让他靠在三月七肩上的脑袋滑落了一点,他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适地靠着,“与公司的合作是必然选择,也是最优解。早做准备吧。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墙外’就该有更明显、更具威胁性的‘动作’了。那不会是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黑塔:“天才俱乐部和博识学会那边的情报共享、技术协作,就要麻烦黑塔女士你负责牵头接洽了。你们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在这方面无人能及。”
说着,夜白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抹暗红色的微光浮现,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化为一枚结构极其复杂、仿佛由无数微小立方体嵌套构成的暗红色立方体,其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数据流光与古老的符文虚影。
“这是‘卡巴拉’秘钥的实体化接口,也是那台特殊‘天体计算机’的最高权限核心。”夜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现在,我将它正式交给你们两个——黑塔,螺丝咕姆。接下来的推演、计算、跨时空联络,乃至对未来‘墙外’威胁的模拟与对策制定,都需要它全力以赴。你们来驾驭它,比我这个外行,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这”黑塔的人偶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震惊,紫色眼眸瞪大,看着那悬浮的暗红立方,“你就这么舍得给?这玩意儿我记得是你那个‘虚垣三相’形态的重要支撑核心之一吧?把它给我们,你那个‘虚垣三相’(可能指衔烛的某种基础形态)还怎么用?这不等于是把拐杖送人了?”
“经历这次完整的‘衔烛’形态使用,我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夜白解释道,眼中那偏灰的异色瞳似乎因谈论到力量本质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力量的根源,并非完全依赖外物。‘卡巴拉’更像是帮助我理解和构筑那种形态的‘脚手架’和‘演算工具’。真正的核心其实是‘铁墓的方程’这个立方,算是帮我走过最初阶段的‘拐杖’吧。如今,它作为超级计算核心的价值,远大于作为我个人的力量组件。”
“而且,你们想要真正有效地跨越时空联系赞达尔的其他切片,没有这个级别的计算力和对宇宙底层结构的干涉权限,是几乎不可能的。它,是必要的助力。”
黑塔与螺丝咕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认可。黑塔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人偶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暗红色的立方。立方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内部仿佛有星河运转。
“好。”黑塔将它握紧,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效率,“东西我们收下了。接下来我们会立刻着手相关计划。你也赶紧休息恢复。未来的‘神战’或者说,面对‘墙外’的战争,可少不了你这个主力。”
众人见黑塔都这么说了,也明白夜白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瓦尔特、丹恒、星等人纷纷向夜白投去关切的目光,简单叮嘱两句后,便各自离开了观景车厢,将空间留给了夜白和三月七。梅琳娜也在检查确认夜白生命体征稳定、只是过度消耗后随众人离去。
很快,车厢内只剩下夜白和始终守在他身边的三月七。
夜白尝试着想自己坐直身体,但刚一动弹,就被三月七不容分说地轻轻按回了椅背上。
“好好休息,别动。”少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坚决,粉蓝色的眸中满是心疼与坚持。
夜白看着她那张写满担忧的俏脸,心中微软,抵抗的念头顿时消散。他顺从地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三月七见他听话,眼神柔和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小心地将夜白的头挪过来,让他枕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之上。少女的膝枕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夜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他放松身体,彻底将自己交给这份温柔,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三月七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脸色苍白、闭目养神的夜白,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与怜爱之情涌上心头,平日活泼跳脱的少女,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母性般的温柔。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动作轻柔地、一下下地抚摸着夜白略显凌乱的灰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后归巢的幼兽,指尖传来的温度与规律的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慰与守护。
夜白在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抚摸下,紧绷的精神开始放松,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观景车厢内,只剩下列车平稳航行的轻微嗡鸣,以及少女轻柔的安抚。窗外,星辰流转,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天动地神战的宇宙,似乎也暂时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下一次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