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山城,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中。
天刚蒙蒙亮,一队队衙役就开始在主要街道上清扫、洒水,将青石板路冲刷得干干净净。城门口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个个盔甲鲜明,神情严肃。沿街的店铺虽然大多还没开门,但伙计们已经在掌柜的催促下,忙着擦拭门面、悬挂彩带。
今天,是州城巡查使到来的日子。
李氏药行分号内,李逸凡站在窗前,透过“玄龟隐灵阵”的淡淡光幕,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行人,然后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小院,融入清晨稀薄的人流中。
城西驿站位于平山城西门内一里处,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平日里是来往官员、信使歇脚的地方,此刻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驿站门前的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知府赵德明带着一众官员、乡绅,早已在此等候。他身穿正四品知府官服,头戴乌纱,腰悬青玉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期待,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李逸凡却发现了不同。
赵德明身后的官员中,有几人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显然都是武者,而且修为不低。驿站周围的几处屋顶、巷口,隐约有人影闪动,那是暗哨。更远处,还有一些看似普通的行人、小贩,但他们的站位、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痕迹。
“戒备森严啊”李逸凡混在人群中,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迎接上官的阵仗,分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目光扫过赵德明,这位平山知府此刻正与身旁的师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但李逸凡能感觉到,他体内真气运转有些滞涩,气息略显虚浮——这是心神不宁、暗中运功戒备的表现。
“他在紧张什么?”李逸凡若有所思。是担心巡查使查出什么?还是在谋划着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一队身着制式甲胄的骑兵开道,手持旌旗,步伐整齐。但让李逸凡瞳孔微缩的,是那股从队伍中心缓缓弥漫开来的无形威压。
那是一种浩瀚、深沉、如渊如海的气息,虽不张扬,却让在场所有武者都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压迫。街道两旁的百姓只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而像李逸凡这样的修行者,感受则更为清晰——这是神海境大能的气息!
队伍核心,是一辆看似普通的四驾马车,车厢以黑檀木打造,样式古朴。马车旁,一名身着青色劲装、腰悬无鞘长剑的中年男子骑马随行。他面容普通,但双目开合间隐有神光流转,正是这股神海境威压的源头!
“神海境中期”李逸凡心中一震。此人给他带来的压力,竟比之前遇见的血河老祖还要强上一线!能让一位神海境中期的大能充当护卫,车中那位巡查使的身份,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尊贵。
马车在驿站前停下。赵德明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带着众官员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下官平山知府赵德明,率平山城上下,恭迎巡查使大人!”
神海境中期的护卫!这完全超出了赵德明的预料。他原以为州城最多派个真元境巅峰的靖魔司高手随行,没想到竟来了这等人物。这说明什么?说明州城,乃至朝廷,对平山城发生的事情重视到了极点!
车帘掀开,一名五十余岁、面容儒雅、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缓步下车。他头戴进贤冠,腰悬金鱼袋,气度雍容,但周身并无强横气息,似乎只是个普通文官。然而,能让一位神海境中期强者护卫,他岂会是凡人?
这位正是此次的巡查使——青州按察副使,文渊阁学士,周文远。
“赵大人不必多礼。”周文远声音温和,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奉旨巡查地方,路经平山,听闻此地近来不太平,特来看看。”
赵德明心中凛然,脸上堆满笑容:“有劳大人挂心。前些日子确有一些宵小作乱,但已被下官剿灭。些许小事,竟惊动大人,下官惶恐。”
“哦?”周文远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德明,那目光看似寻常,却让赵德明感觉仿佛被看了个通透,“本官怎么听说,靖魔司的沈墨使者,在平山境内遇害了?”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周围的官员、乡绅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那位青衣剑客的目光也淡淡扫来,赵德明只觉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赵德明强自镇定,叹道:“此事下官也痛心疾首。沈墨使者一行三日前回城途中,遭遇悍匪伏击,不幸殉职。下官已全力缉凶,但匪徒狡猾,逃入苍云山中,一时难以擒获”他说话时,目光不敢与周文远对视,更不敢看那青衣剑客。
“悍匪?”周文远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身旁的青衣剑客,“林供奉,你怎么看?”
青衣剑客——林供奉淡淡道:“能击杀沈墨的悍匪,至少也需真元境后期修为,且不止一人。这等匪类,绝非寻常。赵大人,案发地点在何处?现场可曾留下什么线索?匪徒所用功法、兵器有何特征?逃窜方向可曾追踪?”
他一连数问,句句直指要害,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赵德明额头见汗,支吾道:“案发地点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鹰涧现场现场混乱,线索不多匪徒所用似是似是血道功法方向朝苍云山深处”
“血道功法?”林供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倒是有趣。赵大人,此案卷宗何在?”
“在,在。下官已备好,请大人入内歇息,下官即刻呈上。”赵德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
周文远点点头,在林供奉的护卫下走进驿站。那八名先天境护卫也紧随其后,训练有素地散开,占据了驿站的各个要害位置。
李逸凡混在人群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海境中期的供奉看来这位周大人是有备而来,而且来头极大。赵德明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他心中暗忖,“不过,林供奉提到‘血道功法’时,赵德明的反应有意思。”
他没有轻举妄动,悄然退出了人群。有神海境大能在场,他必须更加小心。
是夜,驿站。
周文远坐在书桌前,翻阅着赵德明呈上的案卷,眉头紧锁。林供奉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的月色,周身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漏洞百出。”周文远合上案卷,摇头道,“现场描述模糊,证人证词前后矛盾,匪徒特征语焉不详赵德明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孩童糊弄。”
“他自然要糊弄。”林供奉转过身,声音平静,“沈墨最后传回的密报中提到,他已掌握黑煞教在平山城活动,并与当地官员勾结的关键证据。他这个时候遇害,赵德明脱不了干系。这份案卷,不过是为了应付我等,争取时间罢了。”
“林兄所言甚是。”周文远点头,“我担心的是,他们争取时间,所谋为何?黑煞教到底想在平山城做什么?血河老祖此刻又在何处?”
“血河老祖”林供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我早年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修炼《血河真经》,手段阴毒。若他真在此地,且伤势不重,倒是个麻烦。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在城外,我感应到一股隐晦但精纯的阳刚剑气残留,似乎是不久前有人在此交手,其中一方所用的,倒是与靖魔司记载的《庚金破灭剑典》中的剑意相似。”
“《庚金破灭剑典》?剑意?”周文远一怔,“沈墨的密报中曾提到,他在平山城发现一个代号‘炎阳’的靖魔司潜伏者,此人剑法凌厉难道是他?”
就在这时,林供奉神色微动,目光如电,射向窗外某处黑暗。
几乎同时,周文远也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但在他神海境神识下依旧如夜中萤火般的气息,在驿站外围一闪而逝。
“有人窥探!”林供奉声音未落,人已如一抹青烟般从窗口掠出,速度快到极致,瞬息间便出现在驿站最高的屋顶上。
月光下,只见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正在百丈外的街巷屋脊间急速远去,身形飘忽,竟带着几分流光的韵味。
“好高明的身法!”林供奉眼中讶色一闪,并未立刻追赶,而是抬手,食指遥遥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的真元光芒,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指。但就在他点出的瞬间,百丈外那道正在逃遁的灰色身影周围,空气骤然凝固,空间仿佛变成了无形的泥沼,让其速度陡然一滞!
神海境,初步掌控天地之力,言出法随,指地成钢!
灰色身影显然没料到对方手段如此高明,猝不及防下身形受阻。但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周身猛然爆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一股锋锐无匹、破灭一切的剑意冲天而起,竟将那凝固的空间撕开一道缝隙!
“庚金破灭剑意?!”屋顶上的林供奉眼中精光大盛,这次他看得真切!而且,那金红色的真元至阳至刚,灼热炽烈!
灰色身影趁势挣脱束缚,速度再增,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夜色中投去,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他没有选择硬拼,在一位有准备的神海境中期大能面前,以他现在的修为,纠缠下去绝无好处。
林供奉并未追击,他飘然落回院中,来到周文远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如何?林兄,可曾看清是何人?”周文远忙问。
“让他走了。”林供奉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此人修为应是真元境初期,但真元凝练远超同阶,更难得的是,已领悟剑意雏形,且是极为罕见的庚金破灭属性。方才他爆发真元挣脱束缚,其真元属性至阳至刚”
周文远霍然站起,“你是说,刚才那人,很可能就是沈墨密报中提到的‘炎阳’?”
“十有八九。”林供奉点头,“他方才显露的剑意、真元属性,与沈墨密报中对‘炎阳’的描述完全吻合。而且,他今夜前来,恐怕不是对大人不利,更像是试探,或者想与我们接触,只是察觉到我在此,又改变了主意。”
“试探接触”周文远踱步沉吟,片刻后眼中闪过决断,“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但绝不可主动搜寻或惊扰此人。若他真是‘炎阳’,且仍在暗中调查黑煞教,那他就是我们在平山城最重要的盟友和线索!我们必须取得他的信任!”
“明白。”林供奉应道,随即又道,“不过,今夜他这一来,恐怕也惊动了赵德明。以赵德明的狡猾,不难猜到有人与我们会面。接下来,他恐怕会有大动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文远冷笑,“本官倒要看看,这平山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