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粘稠的黑暗中挣脱,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干渴,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紧接着,是四肢百骸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无力,以及丹田处那种空乏却又隐隐躁动的不适感。
林逸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由粗糙但厚实的深褐色毡布搭成的帐篷顶部。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洒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羊膻味、草药苦涩味以及沙漠特有尘土气息的味道。身下是厚实的毛毡垫子,还算柔软。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帐篷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他身下的地铺,只有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几个陶碗和一个铜壶。帐篷角落堆放着一些皮囊和捆扎好的行李。帐篷帘门紧闭,但外面隐约传来人声、牲畜的叫声以及风掠过沙丘的呜咽声。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冥河血战、遗迹陷阱、法则风暴、混沌空间、冰封的慕容雪、安魂星髓、空间裂隙最后是沙丘上靠近的人影。
看来,是被救了。
林逸试图起身,刚一用力,便感觉全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肌肉更是酸软无力。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垫子上。内视己身,情况复杂。
丹田内,原本泾渭分明的虚空圣力与生命时痕能量,此刻已彻底交融,化为一种混沌的、灰蒙蒙的、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深邃波动的全新力量——混沌源力。这力量总量似乎比之前有所增长,质地上更是远超从前,但运转起来却异常滞涩,仿佛新生的婴儿还无法自如控制手脚。经脉也拓宽、坚韧了许多,表面隐隐有灰色纹路,能承载更强大的能量冲击,但也带来隐隐的冰冷与沉重感。
识海之中,变化更大。原本的“虚空时痕”与“生命时痕”光芒依旧,但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纱,气息更加内敛深邃。而在它们中央,那枚“冥寂时痕”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冰冷的、终结性的波动,它并未主动侵蚀,只是存在着,便让整个识海都染上了一种永恒的“静”与“寂”的底色。三枚时痕之间,有极其细微的灰色能量丝线相连,构成一个脆弱而奇异的三角平衡。林逸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引动任何一枚时痕的力量,甚至尝试进行初步的融合运用,但那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可能打破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新生的力量,需要时间熟悉和掌控。”林逸心中明了。他尝试缓缓调动一丝混沌源力,循着记忆中的功法路线运行。起初极为艰难,能量如同陷入泥沼,但运行一个小周天后,滞涩感稍微减轻,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源自生命时痕的生机)开始滋养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肉身,而源自虚空与冥寂的部分,则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冷静,甚至能隐约捕捉到帐篷外较远处的能量流动与生命气息。
他再次尝试起身,这一次,动作缓慢但成功坐了起来。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用粗糙麻布缝制的西域风格衣物,原来的衣物和装备(包括虚空刃、储物戒指等)整齐地叠放在枕边。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
慕容雪就躺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毛毡垫上。她依旧被那层融合了冥寂气息的诡异坚冰覆盖着,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保持着昏迷前的姿态,只是眉头似乎不再紧蹙。那枚“安魂星髓”被小心地放在她心口位置,淡蓝色的星光持续不断地渗入坚冰,滋养着内部那点微弱的冰蓝魂火。魂火的跳动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光芒也略显微弱但持续的明亮。
林逸伸手轻轻触碰坚冰,依旧冰冷刺骨,但那种死寂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安魂星髓确实在起作用,但这冰封的解除,恐怕不是简单的外力滋养就能完成的。
“你醒了?”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林逸转头,只见帘门被掀开,一个身影弯腰走了进来。来人是个老者,看面容大约六七十岁,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布满深深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他头上裹着防沙的头巾,身穿一件半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袍,腰间挂着一串不知名兽骨和铜铃制成的饰物,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某种黑色晶石的木杖。老者身上带着明显的风沙气息,但并无恶意,眼神中反而带着审视与一丝好奇。
“多谢前辈搭救。”林逸努力坐直身体,拱手行礼,声音沙哑。
老者摆摆手,径自在矮桌旁盘腿坐下,倒了一碗清水递给林逸。“先喝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能活下来,是你自己命硬。我们只是恰好路过,把你们拖了回来。”
林逸接过水碗,道了声谢,小口但迅速地喝下。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我叫巴图,是‘逐风部落’的长老。”老者自我介绍道,目光扫过林逸和旁边冰封的慕容雪,“年轻人,你们不是西域人,也不是普通的商旅或探险者。看你们的伤势和状态是从‘那片死地’的边缘出来的吧?”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是九幽冥土所在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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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心中微凛,这位巴图长老眼力毒辣,而且对“那片死地”似乎并不陌生。他略一沉吟,决定部分坦诚:“晚辈林逸,这位是我的同伴慕容雪。我们确实是从您所说的‘死地’附近遭遇意外,侥幸逃脱。前辈知道那里?”
巴图长老深深看了林逸一眼,喝了口自己碗里的水,缓缓道:“‘黑风死域’,我们世代生活在附近的部族都这么叫它。那里是生命的禁区,亡魂的徘徊之地。偶尔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险者或被追杀的亡命徒试图靠近,但能活着出来的,百中无一。像你们这样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变成这样的,”他指了指慕容雪,“更是少见。你们遭遇了什么?风暴?流沙?还是‘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林逸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徘徊在黑风死域边缘的‘不死者’,或者说,被死地气息侵蚀扭曲的怪物。”巴图长老语气凝重,“它们有时会游荡出来,袭击附近的牧民和商队。我们部落的战士,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巡逻边界,驱逐甚至消灭这些怪物。你们身上的伤,有些很古怪,不像普通刀剑或野兽所为,倒有点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逸点头:“我们确实遇到了您所说的‘怪物’,还有一些更麻烦的存在。”他没有具体说明暗影议会和死灵遗迹的事情,毕竟不知对方底细。
巴图长老也没有追问,只是叹道:“能从那里逃出来,是长生天庇佑。不过,你这位女伴的情况很麻烦。我们部落最好的萨满看过了,说她体内有一股极寒的力量,与死地的某种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了这种自我保护但也近乎永恒的冰封。我们的药草和法术,对她效果甚微。只有那枚蓝色的水晶,似乎能稍微安抚她的灵魂。”
“前辈可知,有什么办法能解除这种冰封吗?”林逸急切问道。
巴图长老沉思片刻,道:“普通的火焰或外力强行破冰,恐怕会连她的生机一起毁掉。除非能找到能化解死地极致寒气与那种‘死寂’意念的东西。传说,在黑风死域的最深处,靠近真正的‘冥土’核心区域,有一种名为‘净魂泉’的神异泉水,泉水至阳至纯,能净化一切阴邪死气,甚至唤醒被死寂冻结的灵魂。但这只是部族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从未有人真正到达过那里并带回泉水。而且”他看向林逸,“以你现在的状态,再去死地深处,无异于送死。”
净魂泉?林逸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解救慕容雪的关键线索。
“多谢前辈告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试。”林逸语气坚定,随即问道,“前辈,这里离黑风死域边缘有多远?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这里是‘赤岩谷’,位于黑风死域东南方向约三百里。我们部落夏季在此地扎营,有水源。”巴图长老道,“你们当时昏迷的地方,在谷外西边二十里的沙丘地带。能把你们从那里拖回来,也算你们运气好,那几天没有大的沙暴。”
三百里,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林逸稍微安心,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林逸感激不尽。不知我们昏迷期间,可有什么人来寻找过我们?或者,部落附近可有异常?”林逸想起重伤逃遁的暗影首领,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暗影议会成员。
巴图长老摇头:“这几日除了例行巡逻的战士,没有外人接近赤岩谷。至于异常”他顿了顿,“倒是有巡逻的战士回报,在西北方向,距离死域更近的一些地方,发现了非本地人的陌生足迹和扎营痕迹,规模不大,但行迹隐秘鬼祟,不像是商队或探险者。我们怀疑,可能又是那些对死地不死心的外来者在活动。你们是不是也和他们有关?”
林逸心中一动,很可能就是暗影议会残留的人马,或者是其他势力。他含糊道:“我们与他们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有些过节。”
巴图长老点点头,没有深究,只是告诫道:“那些外来者往往不守规矩,容易触怒死地的‘灵’,引来灾祸。你们既然与他们有过节,更要小心。在我们部落养伤期间,可以暂时安全。但你们终究要离开,到时何去何从,需早做打算。”
“晚辈明白。再次感谢长老和贵部落的救命之恩。”林逸真诚道谢。
“不必客气。沙漠的法则,是救助落难者。你们先好好休养,适应身体。食物和水会有人送来。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外面的守卫。”巴图长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看了慕容雪一眼,“你女伴的冰封或许可以尝试用部落传承的‘烈阳石’辅助那枚蓝水晶,双管齐下,看看能否缓慢消融表层的死气。我会让人送一块过来。但能否奏效,就看天意了。”
“烈阳石?”林逸眼中闪过希望。
“一种只在沙漠极深处炽热之地才能找到的矿石,蕴含精纯的太阳火力,对阴寒死气有一定克制。但用量需谨慎,过犹不及。”巴图长老解释完,便掀帘出去了。
帐篷内恢复了安静。林逸缓缓躺下,感受着身体的缓慢恢复,心中思绪翻腾。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慕容雪冰封待救,夜无痕时间紧迫,暗影议会虎视眈眈,自身新力量亟待掌握,还需寻找“净魂泉”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他侧头看着身边冰封的容颜,伸出手,隔着那层冰冷的阻碍,轻轻虚抚过她的脸颊。
“雪儿,坚持住。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醒来。”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全力引导混沌源力,按照全新感悟的路线,缓慢而坚定地运转周天。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恢复,甚至变得更强。
帐篷外,沙漠的风依旧呜咽,烈日灼烤着大地。逐风部落的营地中,人们照常生活、忙碌,但对某些人而言,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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