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阿尔卑斯山的那场营救，比楚风预想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短暂。
当他穿过庄园地下三层那冰冷的合金走廊，在最后一间屏蔽实验室里找到林薇薇时，她正被固定在一张类似牙科手术椅的设备上，额头贴着十几个电极贴片。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里，一个模糊的银发身影正在说话——正是“博士”的投影。
“——你的神经活动模式非常有趣，林小姐。尤其是面对压力时的创造性爆发，这与苏云歌当年的数据有37的相似性。这说明‘创世纪’的技术天赋，确实存在某种遗传——”
投影的话戛然而止。楚风没有开枪，没有触发警报，他只是切断了实验室的独立电源。备用照明亮起的瞬间，他已经解开了林薇薇身上的束缚，将她护在身后。
“楚风？”林薇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依然清醒，“我知道你会来。”
“别说话，跟我走。”楚风快速检查她的身体状况——没有明显外伤，但手腕和脚踝有束缚留下的淤青，额头电极贴片的位置皮肤微微发红。
撤离比预想的顺利。苏晴安排的接应小组在庄园外围制造了多起“事故”，分散了守卫的注意力。楚风带着林薇薇从一条排水管道离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消失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森林中。
但真正的考验，从他们回到临江才开始。
“蜂巢”地下防空洞的第三生活区里，林薇薇裹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却盯着全息投影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那是“影梭”汇总的过去72小时全球威胁动态——十七起与“博士”技术特征相关的异常事件，其中三起直接针对与倾城国际有合作的研究机构。
“他们不只是冲着我来的，”林薇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在系统性清除‘创世纪’可能的技术扩散节点。”
楚风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她。他已经48小时没合眼了，从瑞士返回临江的飞机上，他一直在完善“破晓预案”。现在，到了必须执行其中最难部分的时候。
“薇薇，”他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我们需要谈谈雪儿。”
林薇薇的手微微一颤，茶水荡出些许涟漪。
“苏晴的人在巴黎监测到异常活动。”楚风调出一组数据，“过去一周，雪儿公寓周围出现了至少四组不同的监视者。一组是‘北极星’的外围人员，一组身份不明但技术装备先进，还有两组——”他顿了顿，“其中一组的行为模式，与‘博士’招募‘镜像’时的侦查手法相似度达到68。”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林薇薇站起来，眼神锐利：“他们要动雪儿？”
“不是现在，但迟早会。”楚风走近她，语气尽可能温和，“雪儿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你的软肋。‘博士’很清楚这一点。他在瑞士没有伤害你，是因为他想要完整的、合作的你。但如果他意识到无法通过正常手段得到‘创世纪’，那么雪儿就会成为下一个筹码。”
“所以你要我把她送走？像藏一件物品一样把她藏起来？”林薇薇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楚风，她是我妹妹，不是需要被锁进保险箱的机密文件！”
“我知道。”楚风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我也希望世界是安全的，希望雪儿能在巴黎继续她的艺术梦，无忧无虑地画画、恋爱、生活。但现实是，‘博士’和‘北极星’已经把战争带到我们家门口了。”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橡树庄园’，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表面上是艺术静修学校，实际上是全球最安全的庇护点之一。完全与世隔绝，自给自足，拥有独立的安防力量和医疗设施。学生只有十二人，每个都是需要特殊保护的重要人物子女。”
全息影像展示着庄园的照片——古老的石砌建筑，被雪山环抱的幽静山谷，内部却是现代化的生活和学习设施。有画室、琴房、图书馆，也有射击训练场、紧急医疗室和地下安全掩体。
“雪儿可以在那里继续学画，有顶级的艺术导师。她会安全，但不会失去自由。”楚风看着林薇薇的眼睛，“这只是一个临时方案，等危机过去——”
“危机什么时候会过去？”林薇薇打断他，眼中含泪，“楚风，你告诉我。‘博士’的阴影笼罩了我们多久？从他盯上‘创世纪’开始？从我母亲去世开始？还是从你——从subject 07诞生开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两人之间。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良久，楚风轻声说：“我不知道危机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我知道，如果雪儿出事，你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而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林薇薇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楚风说的每一句她都懂。但懂道理和接受现实，是两回事。
“怎么跟她说？”她最终问，声音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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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机会’。”楚风调出一份邀请函，“下个月在维也纳举行的‘青年艺术家国际奖学金计划’选拔，雪儿的教授推荐了她。选拔地点就在‘橡树庄园’，为期三个月。如果她通过——或者说，无论她是否通过，庄园方面都会提供为期一年的特别进修名额。”
“骗她？”
“保护她。”楚风纠正道，“等局势稳定，我们会告诉她真相。但现在，无知对她是一种保护。”
林薇薇走到窗边——虽然窗外只是防空洞的混凝土墙壁。她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楚风，”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被这样‘保护’过？在‘隐龙’的训练营里？”
楚风沉默。那段记忆并不美好——与世隔绝的营地，严苛的训练，抹去个人身份的代号。但他不能说谎。
“是的。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对雪儿有感情。那些训练我的人没有。”楚风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不会让她经历我经历过的冰冷。橡树庄园不是军营，她会有朋友，有艺术，有正常的生活。只是暂时远离风暴中心。”
林薇薇转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答应我，这只是暂时的。等这一切结束，我要亲自去接她回家。”
“我答应。”楚风郑重地说。
说服林雪儿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她早就察觉到姐姐最近的压力，也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当林薇薇在加密视频通话中告诉她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艺术进修机会”时，雪儿沉默了很久。
“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屏幕那头的女孩抱着画板，眼神清澈而直接，“是公司的事，还是楚风哥的事？”
林薇薇强作笑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上次来巴黎看我时，身后跟着的人比以前多了一倍。而且你总在接电话，表情很严肃。”雪儿放下画笔，“还有楚风哥，他上次来保护我参加画展时，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警惕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林薇薇一时语塞。她低估了妹妹的观察力。
“这个进修机会很好，我愿意去。”雪儿忽然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但姐，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骗我说只是去学习。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我。”雪儿认真地说，“第二，你和楚风哥都要好好的。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们俩都平安无事。”
林薇薇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的妹妹长大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个善解人意、勇敢面对现实的女性。
“我们答应你。”林薇薇哽咽道。
三天后，林雪儿在苏晴安排的护卫下，以“参加奖学金选拔”的名义飞往维也纳。从那里，一辆没有标记的越野车将她送进阿尔卑斯山深处。进入橡树庄园前，所有的电子设备被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完全离线的内部通讯系统。
雪儿发回的第一条消息很简单：“这里很美，雪山、松林、古老的石头房子。画室朝南，阳光很好。我会好好画画，等你们来接我。爱你们的雪儿。”
林薇薇看着那条消息，哭了又笑。
安置好雪儿，下一个是夏诗涵。
这位神经科学家比雪儿难对付得多。当她肩上的枪伤刚刚愈合，就要求返回实验室继续工作。楚风和林薇薇在地下防空洞的会议室里见到她时，她正在平板上演算什么公式，完全没注意到两人进来。
“诗涵，”林薇薇轻声唤她，“我们需要谈谈。”
夏诗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如果是劝我停止研究，那就不用谈了。‘创世纪’的神经接口优化到了关键阶段，如果现在停下，至少要延误六个月。”
“不是停止，是转移。”楚风拉过椅子坐下，“你的实验室已经被标记了。‘博士’的人在瑞士绑架薇薇时，同时试图入侵倾城国际的中央服务器。虽然被‘影梭’拦截了，但他们肯定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研究节点——你的实验室是其中之一。”
夏诗涵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冷静：“那就加强安保。我可以搬到‘蜂巢’内部实验室，那里——”
“不够。”楚风摇头，“‘蜂巢’现在也不安全。我们需要把你的研究分散化、移动化。”
他调出一份计划：“你的研究将被分成三个独立模块：理论算法、硬件接口、生物兼容性测试。每个模块由不同的团队在不同地点继续，你本人负责总体协调，但不直接参与任何一处的具体工作。”
“这会影响效率！”夏诗涵抗议。
“但能保证研究不被一锅端。”林薇薇按住她的手，“诗涵，我理解你对研究的热爱。但活着才能继续研究。如果‘博士’抓到你，他不仅能得到你脑子里的所有知识，还可能用你来威胁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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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诗涵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屏幕上，是她计算了一半的神经信号衰减公式。
“转移地点在哪里？”她最终问。
“移动安全屋。”楚风展示凤凰提供的改装车辆内部结构，“三辆特制的科研车，外观是普通的冷链运输车，内部是完整的移动实验室。它们会在临江周边三座城市之间随机移动，每48小时更换一次位置。所有数据传输通过量子加密卫星链路，物理隔绝互联网。”
夏诗涵仔细研究着车辆配置——生物安全柜、微型洁净室、便携式脑电监测仪、甚至还有一个小型3d生物打印机。配置虽然不如固定实验室齐全，但确实能满足基础研究需求。
“我需要我的团队。”她说，“至少带三个人。”
“可以。但人选要经过严格审查。”楚风调出一份名单，“‘影梭’已经分析了你团队中每个人的背景和近期行为。这三个人——赵明、陈雨欣、李翰——风险系数最低，且家庭情况简单，适合长期移动工作。”
夏诗涵点头。这些都是跟她多年的助手，值得信任。
“还有一个问题，”她忽然说，“我的家人。父母在杭州，弟弟在上海读书。如果‘博士’找不到我，可能会对他们下手。”
“已经在处理。”楚风调出另一份档案，“苏晴通过苏家的关系，为你父母安排了一次‘环球旅行’，为期六个月。你弟弟那边，我们会安排他参加一个海外交换项目，去加拿大。所有费用由倾城国际的特殊安保基金承担。”
夏诗涵惊讶地看着楚风和林薇薇：“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在瑞士受伤的那一刻起，”林薇薇轻声说，“我们就知道，必须保护好每一个与‘创世纪’有关的人。诗涵，你不仅是研究员，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我的朋友因为我的梦想而陷入危险。”
夏诗涵的眼眶红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给我两天时间整理数据和设备。”她最终说，“另外，我要见一次苏晴。关于神经信号加密的部分，我需要她情报网络中的一些历史案例数据。”
“苏晴明天会来。”楚风点头，“正好，她也有些事情要找我们谈。”
苏晴抵达地下防空洞时，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份加密公文。
这位苏家的情报负责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她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两件事。”苏晴将公文放在桌上，“第一，我通过巴黎的线人追查到，试图监视雪儿的四组人中，有一组来自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势力——‘遗产守护者’。”
“‘遗产守护者’？”林薇薇皱眉，“是什么组织？”
“一个非常古老、非常隐秘的国际团体。他们的宗旨是‘保护人类文明的关键知识与遗产不被滥用’。”苏晴调出一份档案，“成员包括学者、前情报人员、甚至一些国家的退休高层。他们不隶属任何政府，资金来源神秘，但影响力深远。”
楚风快速浏览档案：“他们为什么对雪儿感兴趣？”
“不是对雪儿，是对‘创世纪’。”苏晴说，“根据截获的片段通讯，他们认为‘创世纪’的技术属于‘需要被监管的人类遗产’，不能由单个公司或个人完全控制。他们监视雪儿，可能是想通过她接触你，薇薇。”
林薇薇苦笑：“所以现在连‘正义使者’都盯上我们了？”
“他们的意图尚不明确，但手段比‘博士’温和得多。”苏晴说，“暂时不用担心。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她点了点那份加密公文，“关于我自己。”
公文袋里是一份人事调令和一份嘉奖令。嘉奖令表彰苏晴在“多起涉及国家安全的高科技犯罪案件侦破中做出的杰出贡献”，晋升为高级调查专员。调令则要求她在三十天内，加入一个新成立的“国家级特殊案件调查组”。
“这个调查组的职权范围很模糊，但权限极高。”苏晴的表情复杂，“可以调动多个部门的资源，可以跨境办案，甚至有一定的先行动后报告的自主权。组长直接向国安委汇报。”
楚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这个调查组，是不是与‘博士’或‘北极星’有关？”
苏晴点头：“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得到的暗示是，上级已经注意到临江地区‘异常高科技活动’的激增。‘北极星’在政务数据中心的攻击，‘博士’的投影技术，甚至倾城国际近期遭遇的一系列事件，都被纳入了调查范围。”
林薇薇担忧地问：“这对你是好是坏？”
“既是机遇，也是风险。”苏晴坦白，“机遇是，我可以借助国家力量对抗‘博士’和‘北极星’。风险是，我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分享情报，而你们的一些灰色手段，可能不会被官方接受。”
三人陷入沉思。苏晴的晋升和调令，意味着这场战争又多了一个维度——国家力量的介入。这可以成为强大的助力，也可能带来新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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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楚风最终问。
“暂时保持现状，但要做好准备。”苏晴说，“调查组成立后，我可能会需要你们的配合——合法的配合。另外，楚风，关于你的身份如果官方深入调查，subject 07的事情可能会曝光。你要提前想好应对策略。”
楚风点头。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但一直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还有一件事，”苏晴犹豫了一下，“调查组的副组长，是周慕云推荐的一个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慕云？”林薇薇声音发冷，“他的手已经伸到这种程度了？”
“推荐不代表任命，但确实会影响人事安排。”苏晴说，“我会尽量查清这个人的背景。但你们要做好准备——周慕云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棋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会议结束后，苏晴匆匆离开，她还要准备晋升后的工作交接。林薇薇和楚风留在会议室里，看着全息投影上不断变化的各种威胁评估图。
“雪儿安全了，诗涵的研究转移了，现在连苏晴都要进入国家系统了。”林薇薇喃喃道，“楚风，你觉得我们是在一步步构建防线，还是在一步步走进更大的陷阱？”
楚风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要保护的人还在，我们就会一直走下去。”
窗外——虽然窗外只是混凝土墙壁——但楚风仿佛能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丝光正在努力穿透云层。
安置家人，转移研究，应对新的变数。
战争还在继续，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远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橡树庄园里，林雪儿站在画室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那是一幅关于等待的画。画中有光，有影，有远山，有近树。
还有一份安静的、坚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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