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林小满手里接过那把生锈的剪刀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质边缘,锈层如砂纸刮过指腹,带着铁腥与陈年汗渍混杂的微咸,粗糙的锈迹磨得他指腹生疼。
“撕拉——”
剪刀划开浸湿的速写本,发出布帛撕裂般的钝响,尾音里还裹着纸纤维被强行扯断的“吱嘎”颤音。
陈凡没有理会脑海中系统那急促的、如同电流过载般的嗡鸣声,他只是专注地将那些画着“小宇与墨团”的片段剪下来。
指尖沾满了黑灰色的炭粉,混合着雨水,在白纸边缘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指纹,每一道都微微发亮,像刚凝固的湿煤灰,在冷光下泛着哑青的底色。
他把这些碎片叠在一起,用一根从废旧电缆里抽出来的细铜丝穿过纸角,飞快地拧成了一个简易的册子,铜丝勒进指腹时留下两道细红凹痕,渗出的汗珠在金属表面晕开一小片温热的雾气。
“周岩,带上墨团,去广场。”
陈凡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沙哑的颗粒感,余震让头顶悬垂的锈蚀管道微微嗡鸣,震落几星橙红铁屑。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开系统商城搜索“神魂唤醒符”或是“清心咒”,那些金灿灿的图标此时在他眼里,冷冰冰得像是一堆乱码。
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旧疤——那里还留着六岁时,系统判定“孤儿院哭声=噪音污染”而自动静音的灼痕。
重新踏入市政广场时,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后颈皮肤绷紧如鼓面,能清晰感知每一缕气流掠过的走向与温度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沥青味,还有远处流浪汉聚集点传来的、劣质卷烟的辛辣气息,那味道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被雨水泡胀的霉味,像旧棉絮在喉头微微发痒。
陈凡猫着腰,穿过几根倾斜的电线杆,蹲在那群披着破旧麻袋、缩在背风处避雨的人群中。
他把那本炭粉模糊的册子递了过去,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墨痕,指尖蹭过麻袋粗粝的经纬线,留下几道灰白刮痕。
“老哥,帮个忙。”陈凡从怀里摸出一包被雨淋得半湿的烟,散了一圈。
烟草被火石擦燃时,迸出一星火点,硫磺味混合着烟草的焦香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火光跃动的刹那,照亮了七张脸上同样皲裂的嘴角与眼尾深刻的褶皱。
那是曾经受过王守仁接济的一群人。
他们接过画册,粗糙厚实、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是单页翻动,而是七双手同时抚过纸面时,指腹老皮与炭粉微粒摩擦产生的、低频而浑厚的共振。
“这不是……以前老王带的那孩子吗?”一个嗓音低沉如破风箱的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雨幕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修饰的哀恸,声波撞上湿砖墙,反弹回来时竟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旧琴弦。
随着故事在这些人口中低声传阅,陈凡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缓缓波动。
那是“人味”——温热的、带着汗臭和烟草味的“人味”,此刻正以可触的湿度凝聚,在他耳廓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下颌线滑落,留下微痒的轨迹。
每当一个人念出“猫叔叔”三个字,远处路灯下那个痉挛的黑衣人,颤抖的频率就似乎减弱了一分。
那声音并非单个喉咙发出,而是七个人喉结的震颤在同一毫秒同步——如同旧式电报机里,七个铜锤同时敲击同一根共鸣簧片。
不远处,周岩正半蹲在地上,手中的焊枪残余着高温,将最后几枚“忆念铆钉”熔成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金属链。
他掰开掌心,几枚嵌着干涸泪渍的铜钉静静躺着——那是上周从三百个流浪汉鞋底刮下的“念想”。
陈凡眯起眼观察着,周岩左手那道紫色的结晶疤痕在夜色中明灭,像是一只愤怒的眼,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皮肤下细微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咔哒”轻响。
当周岩把那条金属链颤抖着缠在黑猫墨团颈间的铜铃上时,陈凡看到空气中闪过几道刺眼的蓝色电弧——那是“罪恶系统”在疯狂输出数据流,试图覆盖林宇的认知。
但在铜铃“叮”的一声清响中,那些幽蓝的数据链竟像脆弱的冰晶一样崩断,碎裂声尖锐如玻璃坠地,却在落地前一秒被雨声吞没,只余耳膜深处一阵高频余震。
“去吧。”周岩拍了拍墨团的后背,黑猫的爪子踩在湿滑的盲道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每一声都像一滴冷水滴进空陶罐,短促、清冷、带着釉面微震的余韵。
苏晚萤已经坐在了距离林宇十米外的长椅上。
她脱掉了那件显眼的护士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
陈凡看到她垂下的发梢正往下滴着水,打湿了膝盖上的布料,水渍在布面缓慢洇开,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苔藓,边缘微微泛起毛茸茸的绒光。
她没有释放任何治愈术法,只是轻声哼唱着。
那曲调很旧,带着老城区特有的韵律,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婴儿,每个音符都略带气声,像被雨水泡软的旧唱片,在齿间轻轻打滑。
陈凡记得这个旋律,小时候在孤儿院,隔壁弄堂的老奶奶也常这么哼。
“喀。”
一声脆响从广场中央传来。
林宇那只长满冻疮、指缝里全是血泥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枚曾经散发着不详黑气的烧焦骨刃残片,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噗通”一声没入了积水里,水花极小,只漾开一圈油膜似的虹彩涟漪,随即被更多雨点砸碎。
陈凡就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玉匣一片死寂。
没有功德点到账的提示,没有任务完成的礼花,甚至连那个金色的进度条都停滞了。
“呵……”陈凡自嘲地笑了一声,喉咙里泛起一丝干涩,舌根泛起铁锈味,仿佛刚才那声笑震落了沉积多年的旧尘。
原来系统不认可这种“凡人”的方式。
因为它算不出情感的当量,也评估不出这一场毫无利益交换的善意到底值多少积分。
他猛地扯住自己t恤的领口,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断裂的阻力从指尖传导至大脑,陈凡蘸着地上混了血和雨的积水,在那块白布上飞速写下四个字:
林宇,回家吧。
笔触歪歪扭扭,墨迹在湿润的纤维上洇开,像是一道道爬行的黑色虫迹,每一道墨痕边缘都浮起细小的毛刺,仿佛活物在布面微微蠕动。
他招手唤回墨团,将布条绑在猫尾巴上,轻轻一推。
黑猫跃入雨幕,那枚熔炼了无数记忆的铜铃在它颈间狂乱地摇晃,发出碎银落地般的声响,清越中带着金属特有的延绵嗡鸣,像一串被风拨动的微型编钟。
当墨团轻巧地停在林宇脚边,仰起头发出那声凄厉而绵长的“喵”叫时,陈凡看到林宇那双原本如死鱼般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不是反射路灯的冷光,而是瞳孔深处骤然回流的、温热的潮意。
“呜……哇……”
一声压抑了三年的嚎哭,瞬间刺穿了雨幕,声波撞上积水,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同心震纹,连漂浮的落叶都被掀得翻了个身。
林宇瘫软在积水中央,泪水像决堤般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泪珠滚落时拉出细长的银线,在路灯下短暂悬垂,随即碎成更小的光点。
泪水滴落之处,那枚浸泡在水里的骨刃残片竟像遇到了强酸一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青烟升腾时带着焦糊羽毛与陈年檀灰混合的气息,钻进鼻腔深处,令人喉头发紧。
【警告!情感病毒入侵!】
【宿主逻辑……崩溃……重新启动中……】
陈凡视网膜上的金色铭文开始疯狂闪烁,像是一个坏掉的霓虹灯牌,映得他眼眶生疼,每一次明灭,都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像被强光闪过的暗室里,眼前浮动的金斑。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水,看着林宇后颈处那道如同二维码般的黑色纹路在泪水的冲刷下,一寸寸褪色、剥落,褪色处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皮肉,细密血管如蛛网般微微搏动。
“眼泪不是漏洞。”陈凡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报错信息,无声地对系统说道,“是你们这帮写程序的,忘了怎么修的补丁。”
风,忽然停了。
天际线尽头,那抹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橘色微光,越过层叠的楼宇,悄无声息地投射在市政广场那片狼藉的积水之上,光斑浮在水面,随微澜轻轻晃动,像一枚将熄未熄的炭火余烬。
林宇依旧瘫坐在水洼里,浑身湿透,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试图展平的旧报纸。
陈凡迎着那道晨光眯起了眼,他看到在那光线所及的阴影处,几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胸口佩戴着暗金色齿轮徽章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广场四周的巷弄里浮现出来。
他们落地的声音极轻,甚至没有惊起积水里的涟漪,但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肃杀之气,却让陈凡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每一根都像被静电吸附的细丝,在晨光边缘泛起幽微的银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