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视线在那几道黑影上短暂停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湿透的袖口,布料摩擦指腹的滞涩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那些人胸口的齿轮徽章在晨曦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几只窥视荒原的秃鹫。
他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盲道边的周岩。
周岩此时半蹲在地,右手掌心死死贴住满是积水的地砖。
陈凡看到他虎口处那道紫色的结晶疤痕正急促地跳动,散发出一种类似烙铁入水的“嘶嘶”声,暗红色的热气从他指缝间升腾。
“陈凡,看下面。”周岩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积水吸收。
陈凡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地砖缝隙里,原本浑浊的雨水竟像墨汁入海一般,翻涌起丝丝缕缕的黑色“油污”。
那些黑丝扭动着,呈现出极不自然的几何直角,像是某种破碎的代码残渣。
可每当这些黑色残渣漂流到林宇流下的泪痕附近时,便会发出一阵极轻微的爆裂声,瞬间蒸发成虚无。
“眼泪不是水,”周岩抬起头,那双被疤痕映得微红的眼里透出一丝震撼,“这是针对那玩意的‘杀毒剂’,它在溶解系统的底层逻辑。”
陈凡心中一动,鼻腔里原本辛辣的烟草味被一种淡雅的香气冲散了。
是檀香。
苏晚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林宇身前。
她没有伸手去拉那个孩子,而是从随身的护士包里取出一只浆洗得发白的纱布袋。
陈凡看着她轻缓地将袋子铺在林宇膝前的积水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琉璃。
那是一块边角磨损、边缘还带着线头的蓝布片,那是王守仁缝猫窝剩下的。
当林宇那只颤抖的手无意识抓紧布片时,一股暖金色的微光竟从粗糙的纤维中透了出来。
陈凡眯起眼,在那层光晕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重叠的画面:昏暗的旧锅炉房里,枯瘦如柴的老人正对着一团漆黑的影子慈祥地笑着,枯干的手指笨拙地揉搓着猫耳朵。
那一刻,林宇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悲恸与暖意,震得陈凡胸口的玉匣嗡嗡作响。
“沙沙——”
炭笔尖划过湿纸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林小满蹲在不远处,她的画板已经湿透,但笔触却稳得惊人。
陈凡注意到,她笔下的线条正沿着林宇脚下的泪痕飞速延伸,穿过纵横交错的排水口,直抵远处的旧锅炉房。
“猫爪印……”林小满低声呓语。
陈凡低头,瞳孔骤然一缩。
地面上那些含泪的水珠,在流向井盖的途中,竟真的在水面凝成了一个个极细微的、梅花状的猫爪残影。
而那井盖下方,正传来频率极高、如同劣质电容烧毁般的“滴答”声。
那是系统逻辑链崩断的声音。
“大刘,动手。”陈凡按住无线电,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远在百米开外,伪装成环卫清淤车的大刘猛地拉下电闸。
陈凡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那是高压净水注入第七检修井的动静。
大刘在水中掺了墨团刚换下的猫毛,那是承载了三年守候的因果媒介。
随着水流在地下涌动,陈凡看到那圈爪印指向的缝隙里,喷涌出一层如薄纱般的淡金色水雾。
这层雾气迅速覆盖在管道内壁,将那些试图回溯覆盖的黑色数据流死死隔绝在外。
这一刻,陈凡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系统奖励音。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匣表面的金色铭文竟然暗淡了下去。
在匣底最深处,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缓缓浮现:
“善,无需备案。”
陈凡愣了半秒,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又张狂的笑。
这种脱离掌控的真实感,远比那些冰冷的功德点更让他亢奋。
“呜——!”
林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他抬头看向旧锅炉房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喊出那个尘封的名字。
可就在他即将出声的刹那,他后颈处那道漆黑的纹路猛地像活虫般剧烈收缩。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被强行剥夺意志后的机械反应。
他猛地站起,眼神重回死寂,转身便朝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窜去。
“想跑?”
陈凡没有追,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剪接而成的连环画册,用力抛向半空。
纸页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像是无数双白色的蝴蝶。
就在林宇即将跨入阴影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残影从远处的高台一跃而下,轻盈地掠过半空,精准地叼住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最后一页,稳稳地落在了林宇的脚尖前。
“喵——”
墨团低沉的叫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那枚熔炼了泪痕与铜钉的铃铛发出碎钻般的脆响。
玉匣铭文再度跳动:【情感传导链,已激活。】
陈凡看着林宇的背影再次瘫软在墨团面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重重雨幕,锁定了那座在晨光中依旧阴森的旧锅炉房。
大刘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在清淤车旁,按先前的计划,他该潜进去了。
陈凡知道,真正的秘密,绝不只是这一场突发的系统报错,还有那只猫窝夹层里,王守仁死后都想藏起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