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炭笔终于落在了纸面上。
“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粗粝声响,在雨后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满并没有去看陈凡离去的方向,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铁门上那一行正在被水汽洇开的红字。
她下笔极快,笔触不再是美术学院教的那种精致排线,而是一种近乎野性的涂抹。
铁门、红字、雨幕,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感”,被她迅速定格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在习惯性想要署名的角落停住了。
手指悬空了半秒,最终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面,没有留下任何名字,也没有掏出手机拍照上传朋友圈。
就在她合上速写本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纸页上那些黑色的炭粉线条,竟像是由干冰升华而成,无声无息地溃散、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洁白之中。
原本只有纸浆味的本子里,突兀地渗出了一股幽幽的檀香,像是有人在纸页纤维里埋下了一颗老庙的种子。
“别动。”
一只布满老茧和细碎伤口的手忽然按在了速写本的封面上。
周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没有看林小满惊愕的表情,而是死死盯着那本散发着檀香的本子。
他虎口处那道结晶化的紫色伤疤,此刻正疯狂地律动着,光芒刺得林小满眼睛微痛。
在周岩的视野里,那并非是一张白纸。
随着林小满“不留名、不记录”的念头落下,那张纸上荡开了一圈肉眼无法捕捉的金色涟漪。
这涟漪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针,垂直扎入了脚下的水泥地,无视了物理法则,穿透了复杂的地下管网,直刺向城市另一端那个浑浑噩噩的意识体。
“它流过去了。”周岩收回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不需要信号塔,不需要数据线……这就是陈凡说的‘直连’。”
市政中心外墙,暴雨初歇的深夜,空气里满是臭氧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周岩独自蹲在离地二十米的检修架上,脸上扣着漆黑的面罩。
蓝白色的电弧在他手中疯狂跳跃,发出“滋滋”的爆鸣,将四周的黑暗撕扯得粉碎。
他正在熔铸最后一块“忆念铆钉”。
这原本是系统发布的修复任务,但他没有按照图纸要求注入起到绝缘作用的棉线。
他摘下手套,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面无表情地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珠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被他用一种极其精准的力道,抹进了尚未冷却的赤红焊缝中。
作为一名在高温下工作了十年的焊工,他的血液里早就沉淀了超标的金属离子。
对于普通人这是职业病,但在灵气复苏的当下,这些融入骨血的微量金属,就是最好的生物导体。
“嗤——”
血液接触高温金属瞬间,腾起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青烟。
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街头。
正漫无目的地在雨水中游荡的林宇,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有一根烧红的细针,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线,狠狠扎进了他那被黑纹覆盖的后颈。
那种刺痛不像是肉体上的,更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原本浑浊呆滞的左眼,在这一刻竟然褪去了灰白,恢复了三秒钟极其清澈的黑亮。
他茫然地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
“我想……回家。”
老城区,拆迁办划定的待拆区域。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晕照不亮积水的深坑。
陈凡没有开车,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就像个最普通的落魄大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是十斤最廉价的散装猫粮——那是他用这周省下的早饭钱买的,没有动用系统账户里的哪怕一分钱。
“咪咪——”
他蹲在一个满是瓦砾的墙角,抓出一把猫粮,洒在干燥的石板上。
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警惕地从阴影里探出头,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发出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陈凡安静地看着它们进食,没有掏出手机拍摄这“感人”的一幕,也没有在这个角落贴上“爱心喂养点”的标签。
他甚至刻意避开了远处那个闪着红光的治安监控探头。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一片死寂。
没有“叮”的提示音,没有功德点的入账通知,也没有金光闪闪的特效。
在这套冰冷的算法里,这种低效率、无传播、无反馈的行为,等同于“无意义的数据冗余”。
“小伙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凡回头,看见一个推着满载废纸板三轮车的老人正停在路边。
老人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军大衣,手里捏着半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你像以前那个猫叔。”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颤巍巍地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来,“还没吃饭吧?拿着,这是干净的。”
陈凡愣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或者习惯性地想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一瓶昂贵的灵液回赠。
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了那半个有些发硬的馒头。
粗糙的面皮摩擦着指腹,带着老人手掌残留的余温。
陈凡没有嫌弃,直接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
没有灵气爆棚的口感,只有发酵过度的微酸和面粉原本的甜味,有点噎人。
胸口的玉匣依旧毫无反应,系统面板如死水微澜。
但就在吞咽下去的那一刻,陈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丹田深处,那汪原本需要靠系统奖励才能推动的灵力,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自行缓缓旋转了一周。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胃部扩散向四肢百骸。
这股热量微弱,却极其真实,比任何一次系统灌顶都要来得踏实。
同一时刻,长街尽头。
林宇像是被那股无形的檀香牵引,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包子铺前。
蒸笼掀开,白茫茫的蒸汽在雨夜中升腾。
“哎哟,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她看着浑身湿透、眼神发直的林宇,眉头皱成了“川”字。
她没多问,直接从笼屉里夹出一个热腾腾的素馅包子,用油纸垫着递了过去。
“拿着吃,刚出锅的。”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动作……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把猫粮分给他一半的老头重叠了。
林宇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颈的黑纹疯狂蠕动,系统在他脑海中尖啸,警告并没有检测到任何“交易逻辑”或“恶意企图”,判定为不可理解的异常行为。
但在那股混合了香菇和青菜的热气扑面而来时,在鼻尖嗅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时,系统的逻辑链卡壳了。
他伸出发青的手,僵硬地接过了包子。
小口咬下。
这一口,像是咬碎了某种禁锢。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包裹包子的油纸上。
奇怪的是,泪水并没有浸湿纸张,而是在落下的瞬间,晕开了一圈圈淡金色的纹路。
凌晨三点,雨终于停了。
陈凡回到锅炉房时,大刘和苏晚萤都已经靠在角落里睡着了。
只有墨团还醒着。
这只黑猫正蜷缩在那个装有嫩芽的玉匣旁,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陈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并没有打扰那株嫩芽的生长,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墨团的下巴。
“你看,”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对猫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不靠系统,也能赢。”
话音刚落,那株原本静默的嫩芽,像是听懂了他的宣言。
它微微一颤,顶端那一点翠绿骤然舒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小白花。
花瓣洁白如玉,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轻轻脱落了一片,像一片羽毛般飘落在旁边那本早已被遗忘的速写本上。
林小满之前留下的空白页上,那片花瓣化作一点墨痕,缓缓晕染出一行新的字迹:
【真善无名,万法归心。】
这一刻,数公里外的路灯下。
林宇缓缓抬起手,第一次主动抓住了那顶遮蔽面容的兜帽边缘。
他用力向后一扯。
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庞终于暴露在空气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雨后清冷的空气,原本一直蔓延到耳后的黑色纹路,正像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向下消退,直至隐没在锁骨之下。
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刺破了笼罩城市的阴霾。
陈凡站起身,走到锅炉房那扇写着红字的铁门前。
他看着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