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老孙啊,忙什么呢?”
人未至,声先到。
李怀德的声音洪亮而热情,打破了小办公室的宁静。
正伏案写材料的孙涛,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李怀德。
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的神情。
“李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请坐。”
说着就要去,拿暖水瓶倒水,这间办公室比起李怀德那间,可谓天壤之别。
旧桌椅,文件堆得有些凌乱,墙上的油漆也有些剥落。
李怀德的突然造访,确实是个稀罕事。
“别忙活了,老孙,跟我还客气什么。”
李怀德摆摆手,很是随意地坐在了,孙涛对面的木椅上。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的陈设,语气带着关怀:
“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怎么样,这段时间工作还顺心吗?家里都好吧?”
孙涛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劳您惦记,都挺好,都挺好,工作嘛,就是那些琐碎事,按部就班。”
“哎,老孙你就是太谦虚。”
李怀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诚恳:
“你是厂里的老人了,工作踏实,任劳任怨。”
“那可是有口皆碑的‘老黄牛’啊!组织上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番夸奖让孙涛更加,有些坐立不安,连声道:
“李厂长您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应该的。”
李怀德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老孙啊,咱们厂办的刘主任,年纪到了,马上要退下去享清福喽。”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孙涛:“这个位置空出来,我很看好你的。”
“论资历,你是厂里的老人,论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只要有机会,我会帮你说话的。”
孙涛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厂办主任,那可是正经的,厂领导岗位了!
他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说没想法那是假的。
李怀德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已平静的心湖,荡开了层层涟漪。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感激的神色:“李厂长,这…太感谢您的信任了。”
“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李怀德将孙涛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咱们厂里啊,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老同志不多了。”
“我记得,何大华同志,在工会的时候,你们俩处得就不错,经常一起讨论工作吧?”
何大华三个字一出,孙涛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所有的疑惑、受宠若惊,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答案。
内心的警铃顿时大作!
他明白了,李怀德今天这番,屈尊降贵。
又是关心又是许诺,真正的目的在这里等着呢!
他是想通过自己,去搭上即将上任的何厂长那条线。
这时,李怀德也觉得火候已到,不再绕圈子,直接提出了请求:
“老孙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何大华同志,马上就要担任厂长了。”
他感慨般地叹了口气。
“这次调整是好事,你们是老朋友。”
“于公于私,我们都该为何厂长接风洗尘,消除他的陌生感,让他更好地开展工作嘛。”
“你看,由你出面,组织一下工会的一些老同事,搞个小范围的欢迎宴,怎么样?”
“费用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这也是为了,厂里的大局着想啊。”
孙涛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又诚恳的说道:
“李厂长,您能这么为何厂长考虑,为厂里的大局着想,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也想为您把这事情办好。”
他话锋轻轻一转:“可是,李厂长,我觉得这个欢迎宴,由我出面来组织,恐怕…有些不合适。”
“哦?怎么不合适了?”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锐利地盯着孙涛。
“您想啊,何厂长刚回来,千头万绪的,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这时候私下请他吃饭,他就算有心,恐怕也抽不出时间,反而让他为难。”
“再者说……”他压低了声音,“这年头,风气盯得紧啊。”
“我们私下搞小范围的聚会,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难免会有人嚼舌根,说何厂长还没正式上任就开始拉帮结派,这对他影响多不好?”
“岂不是辜负了您一番好意,还给他帮了倒忙?”
李怀德听着,眼神闪烁,没有立即说话。
孙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更加诚恳:
“李厂长,我看不如这样。”
“等何厂长正式上任后,由厂办出面,搞个正规的,工作餐会或者茶话会。”
“既体现了组织的关怀和欢迎,又符合程序,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到时候,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把场面给您撑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李厂长,您放心,私底下,我肯定会以朋友的身份,先去恭喜何厂长。”
“到时候,我肯定会跟他提一提,您为了他能顺利开展工作。”
“在前期做了很多细致的考虑,方方面面都替他想着呢。”
李怀德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仔细地看了孙涛一眼,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办公室副主任。
孙涛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
全是为他和何厂长考虑,把自己摘出去的同时,又点明会替他说好话。
甚至还给出了一个更稳妥、更冠冕堂皇的方案。
理由简直是滴水不漏,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
沉默了几秒钟,李怀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亲热。
他伸手拍了拍孙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老孙啊老孙,还是你想得周到,顾全大局,就按你说的办。”
“以后厂办的工作,你要多担待一下啊。”
“刘主任退了,这一摊子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同志。”
说完,李怀德不再多留,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涛站在原地,脸上恭敬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放下的笔。
却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一层湿冷的汗。
他知道,今天这关算是过去了。
“没想到何厂长,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在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后这轧钢厂的,天要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