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没有铃声,没有等待音,只是一片沉寂。
仿佛线路的另一端,永远有人在等着。
陆秉承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那光滑的机身上,没有拨号盘,只有几个神秘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按键。
这是什么电话?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何大华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按动。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
“嘀…嗒…嘀嘀…”
每一下轻响,都像是敲在陆秉承脆弱的神经上。
他想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像一个无助的看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拨动着关乎项目生死的命运之轮。
“接总参二部。”
何大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总参二部?
陆秉承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国军方的核心大脑之一。
他一个轧钢厂的厂长,怎么可能,怎么敢……
电话那头,似乎立刻就转接了。
“我是何大华。”
没有客套,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说自己的职务。
他就这样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
“命令,742厂,库存‘零号石墨’,一级战略调拨。”
命令,他用的是命令!
陆秉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对总参下命令?
这不是疯了,这是什么?
“对,全部。一克都不能少,时限,三小时内,必须出现在四九城轧钢厂。”
“执行人,你亲自监督。”
何大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食堂多准备两个馒头”一样。
可话语里的内容,却霸道到了极点!
陆秉承的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理由?”何大华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疑问,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先锋项目需要,轧钢厂需要。”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发问的机会。
“就这样。”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大华拿起桌上的茶缸,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电话,让食堂晚上加个菜。
他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陆秉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确定。
“厂…厂长…这…这就行了?”
何大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
“等着。”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陆秉承的心,猛地一颤,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保证,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几乎要颤抖的……心安。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但看着何大华那平静的脸,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他对着何大华,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然后,转身,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需要回去,他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已经绝望的兄弟们。
……
三号实验车间,气氛压抑。
几十个技术精英,东倒西歪地瘫在各个角落。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奋战,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而原料纯度不够的最终审判,则抽走了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
王海东,那个暴躁如火的汉子,此刻抱着一块废弃的镁碳砖,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孙建国,那个严谨的冶金科长,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自己的计算稿,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转机,可稿纸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他的徒劳。
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不是他们不努力,是现实,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吱呀……”
车间大门被推开,陆秉承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他们看到了那张布满疲惫和灰败的脸,心里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了。
“陆总工……”王海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厂长他……是不是让项目下马了?”
是啊,失败了,除了下马,还能有什么结局?
陆秉承环视了一圈,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他深吸一口气。
“厂长没说下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厂长他……打了个电话。”
王海东猛地抬起头:“打电话?给谁?部里吗?部里也没用,742厂的东西,谁也调不来!”
“我不知道他打给了谁。”陆秉承摇了摇头,脑海里回响起那句“接总参二部”。
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厂长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等着,等什么,等死吗?
车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相信。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厂长安慰他们的话。
一个善意的谎言,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那是一种被判了死缓,等待着最后行刑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车间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希望,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流逝干净。
王海东苦笑一声,站了起来。
“不等了,都别等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一头准备赴死的公牛。
“我再去烧一炉,我就不信了,用百分之九十二的石墨,我就算拿命去填,也要给它烧出来!”
他这是疯话,是绝望的呐喊。
“老王!”陆秉承一把拉住他。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厂区外面传了进来!
这不是一辆卡车的引擎声,这是…一群,是一整个车队的轰鸣!
车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动静?
厂里的大卡车,没这么大声势啊。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朝着轧钢厂开过来!
整个厂区,似乎都被这股巨大的声浪给震动了!
“砰!”
车间大门被猛地撞开。
李怀德,那个永远保持着一副笑面虎模样的副厂长,此刻,脸白得像一张纸,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他的三角眼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陆…陆总工,快…快出去看看,外面,外面!”
王海东吼道:“外面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李怀德指着外面,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军…军车,一整个车队,全是军车,把咱们厂大门都给堵了!”
什么?
车间里,所有人都懵了,军车,还是一整个车队?
陆秉承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想到了那个电话,他想到了那句“等着”!
“走,出去看看!”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王海东、孙建国,还有所有技术员,全都像潮水一样,涌出了车间。
当他们冲到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震傻了。
只见轧钢厂那宽阔的主干道上,停着一列望不到头的,草绿色的军用卡车!
每一辆卡车上,都蒙着厚厚的油布,但依然能看出下面货物沉重的轮廓。
每一辆卡车的旁边,都站着两名荷枪实弹,面容冷峻的战士!
整个轧钢厂,所有的工人都从车间里跑了出来,远远地围着,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那股肃杀的,属于军队的铁血气息,让整个喧闹的工厂,都变得鸦雀无声!
在车队的最前方,一辆吉普车旁。
何大华,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名身材高大,肩上扛着校官军衔的军人,快步走到他面前。
“啪!”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有力的军礼!
“报告首长!”
那名校官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广场!
“奉总参作战部命令,742厂‘零号石墨’,紧急战略调拨任务,已全部执行完毕!”
“物资共计二十吨,全数在此!请您签收!”
首长,总参作战部?紧急战略调拨?
陆秉承、王海东、孙建国……所有技术小组的成员,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仿佛被引爆了无数颗炸弹!
他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们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军官面前,一脸平静的男人。
那不是他们的厂长,那是谁?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总参作战部亲自下令!
能让一名校官,称呼他为“首长”!
能将一个军工单位的战略物资,像从自家仓库里拿东西一样,直接调拨过来!
这一刻,何大华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
神秘?背景深厚?
何大华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闪过一丝吐槽。
“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仗了。”
“不过也好,敲山震虎,省得以后总有些苍蝇嗡嗡叫。”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军官递过来的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辛苦了。”
“为首长服务,为先锋项目服务!”军官再次敬礼,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敬。
他一挥手:“卸货!”
“是!”
所有战士,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行动起来。
一块块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闪烁着金属银灰色光泽的石墨,被小心翼翼地,从卡车上搬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