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承第一个冲了过去,他颤抖着手,揭开其中一块的油布。
瞬间,一股几乎要刺瞎人眼的,纯粹的银灰色光芒,映入他的眼帘。
那完美的,巨大的鳞片状结晶,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高纯度…大鳞片…零号石墨…”
陆秉承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像抚摸着绝世珍宝一样,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而光滑的表面。
“是它,是它,就是它,我们有救了,先锋有救了!”
“嗷……”
王海东再也控制不住,像一头野兽一样,仰天长啸!
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全都疯了。
他们冲上去,围着那堆积如山的石墨,又哭又笑,又蹦又跳。
那种从地狱直升天堂的巨大狂喜,让每一个人,都失去了理智!
李怀德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当初选择投降,是多么明智的一个决定。
跟这样的人作对,那不是找死,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
他现在对何大华,已经不是敬畏了,是恐惧,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
何大华没有理会众人的狂欢,他只是走到陆秉承身边,淡淡地说道:
“材料,我给你弄来了,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陆秉承猛地回过神,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领导,而是信徒,在看自己的神!
“厂长,您放心,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内,我们要是拿不出合格的镁碳砖,我们所有人都从这三号车间的顶上,跳下去!”
……
整个三号实验车间,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战场。
狂喜,转化成了无穷无尽的动力。
再也没有人感到疲惫,再也没有人抱怨辛苦。
每一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信念”的火焰。
“快,进料,控制温度,严格按照厂长给的烧结曲线来,一个数据都不能错!”
王海东吼得嗓子都哑了,他亲自守在烧结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仪表盘。
“模型,再算一遍,把高纯度石墨的数据带进去,计算应力变化,快!”
孙建国带领着他的团队,在计算机房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
陆秉承则像一个战地指挥官,奔走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协调着所有环节,他的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
“后勤呢?压缩饼干和葡萄糖水,送到每个人手上,谁也不许离开岗位!”
“换班,没有换班,我们现在打的,是攻坚战,是歼灭战!”
“要么,我们攻下这个山头,要么,我们全部死在这里!”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狂热。
他们不是在搞科研。他们是在铸剑!
为这个积弱已久的国家,铸造一把足以傲立于世的,钢铁利剑!
四十个小时,整整四十个小时,没有人合过眼。
终于,当烧结炉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炽热的,带着特殊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炉崭新的,通体呈现出完美黑灰色的镁碳砖,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们表面光滑,棱角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孔和裂纹。
像一件件完美的艺术品,王海东戴着厚厚的手套,颤抖着,取出其中一块。
“快,上压力机,做高温蠕变测试!”陆秉承的声音都在发抖。
砖块被送上传送带,进入了测试区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幕上,压力值,在疯狂飙升!
一吨,十吨,五十吨,砖块,纹丝不动!
“上高温!”
赤红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砖块!
温度计的读数,像火箭一样,直冲一千八百度!
在如此高温和高压的双重折磨下,那块小小的镁碳砖,依旧坚挺!
屏幕上,代表形变的曲线,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成…成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喃喃自语。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整个车间,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所淹没!
王海东一把抱住身边的孙建国,两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陆秉承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泪,止不住地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肆意流淌。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他们亲手,将神迹,变成了现实!
这个困扰了龙国钢铁工业几十年的耐火材料难题,被他们,攻克了!
先锋项目,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胜利,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互相拥抱,喜极而泣的时候。
“等一下!”
一个尖锐的,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猛地响起!
是孙建国,那个刚刚还在和王海东拥抱庆祝的冶金科长,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计算机房里,刚刚打印出来的,最后一份模拟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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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老孙,你又怎么了?别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王海东没好气地说道。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抬起头,那眼神,空洞,绝望,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完了……”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全完了……”
陆秉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一把推开众人,冲到孙建国面前,抢过了那份报告。
只看了一眼,就一眼,陆秉承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陆总工!”众人大惊,赶紧扶住他。
王海东也凑了过去,当他看清报告上的那张三维流体模型图,和下面那一行结论时。
他也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报告上写着:
【在顶底复合吹炼的极限工况下,炉内高温气流将与惰性搅拌气流在特定区域形成谐振驻波,导致能量聚焦。该聚焦点的能量密度,将呈指数级上升,其破坏力,将超过任何已知耐火材料的耐受极限。】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也更绝望的字。
【预计炉壁穿孔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王海东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看懂了,这就像两个武林高手对掌,他们的功力,反而会在中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却能摧毁一切的能量奇点!
他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完美无瑕的镁碳砖,在这股力量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材料的问题了,这是物理规律!
是这个顶底复合吹炼技术,从理论的根子上,就存在着一个无法解决的,致命的缺陷。
“噗……”
陆秉承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那张写着最终审判的报告。
“神仙…神仙也救不了啊……”
他惨然一笑,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震天的欢呼和喜悦,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一份报告。
王海东和孙建国,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陆秉承。
三个人,三位轧钢厂技术领域的顶梁柱,此刻,像三个斗败了的公鸡,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死灰。
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最后一丝希望。
或者说,是最后的挣扎。
他们迈着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让他们经历了狂喜与深渊的车间。
他们走向那间,他们已经去过两次的办公室。
一次,是去接受神迹,一次,是去迎接希望。
而这一次,他们是去,宣判死刑。
“咚…咚…咚…”
敲门声,沉重而无力。
里面,传来那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
“进。”门被推开,何大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如同三具行尸走肉的陆秉承、王海东和孙建国。
看到了他们那死灰般的脸,和眼神里,那已经熄灭了所有光芒的绝望。
陆秉承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血腥气。
“厂长,我们……又失败了。”
“是最终的失败,这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了。”
王海东,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低着头,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头被抽了筋骨的困兽。
孙建国,那个严谨的冶金科长,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份报告,就是他们的判决书。
何大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了手。
孙建国一个激灵,迈着僵硬的步子,将那份已经染上了陆秉承鲜血的报告,递了过去。
何大华接了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位工程师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他们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何大华。
看着他翻开了那份报告。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扫过那张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三维流体模型图。
看着他读到了那行让他们万念俱灰的结论。
【预计炉壁穿孔时间:三分钟。】
何大华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闪过一丝吐槽。